長安已經放晴多日了。

　　樓宇上屋簷下堆積的，已是沾染上一層灰蒙的舊雪。隻待冬季過去溫度回升，化作一灘灘的積水。

　　屋門被緩緩推開，一個靈巧的少女走了出來，手上端著一個小碗。

　　“錦仙姐姐還是老樣子麽?”少年眉目粗粗的，赤裸的雙臂上幾塊肌肉已經初見形狀。

　　“就吃了一點點，很是虛弱。”少女彎彎的眼角有些哀傷，像一座拱橋，從門外到了門內。

　　“我去問過羽林軍的人了，帶頭的曹參說少棠是後來自己走的，而我兄長它是......”霍光的眼色也不是太好，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溫暖的身軀鑽入了他的懷中。

　　“小光，我有點怕了~”翠衣眼眶微紅，最後直接哭了出來。

　　緩緩伸出手，將懷中的人兒抱得緊緊的，霍光抬頭看向天空，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沒事的，有我在。”

　　“沒事的，不哭不哭。”

　　“沒事的......”

　　......

　　正酣睡著，和軍營裡那幫漢子比鼾聲，那身邊的嬌人可是小巫見大巫了。也正是如此，那微弱的聲音壓根對少棠沒有一丁點影響。

　　夢中，忽然就見馬蹄陣陣，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戰場上。

　　黃沙漫天，屍橫遍野，煙霧遮天蔽日。一抬頭，霍去病載著她朝著人群左突右突，就在這時，忽然一道寒光傳來照亮了她的眼睛。

　　“去病！”少棠猛然驚醒，眼睛一下睜開。

　　胸膛不住地在發抖起伏，嘴巴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連接成了小流，沿著鬢角流了下來。

　　屋內還是一片祥和模樣，溫暖的火爐裡不是劈裡啪啦火星炸響，因為光線比較暗淡，再遠一些的物事看的不大清楚了。

　　“原來是夢。”少棠微微平複了下心情，“明天就要回長安了，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正欲再次入睡，忽然耳朵動了動，好像聽到了什麽......頓時，汗毛炸起——外頭居然傳來了馬蹄聲。而那馬蹄是踩在有些變硬了的雪上，所以才隻發出了一點點的聲音。

　　大意了！安逸太久，居然忘了睡夢中也要保持警覺。

　　少棠看了一眼一旁的少女，搖了搖她的腦袋。

　　“哈~~~”

　　少女打了個哈欠，一臉睡眼惺忪，剛想說什麽，就被少棠捂住了嘴巴。

　　外頭現在一片寂靜，然而少棠心中撲通撲通地作響，剛剛擦掉的汗水又從腦門上溜了出來。

　　是匈奴?還是漢人?她輕輕探出手，伸進枕頭下面。直到摸到了一個粗糙的硬物，這才讓她有些安心。

　　房門被輕輕推開，這對母女的屋子的門實際上就是幾塊粗厚的布條和獸皮做的，外頭可以很容易的進來。

　　借著微弱的火光，少棠微眯著眼睛，依稀可以看出有兩個人影。一個去了婦人那兒，一個則來了她們這兒。

　　“￥%……#”遠處的黑影壓低聲音說道。

　　嗯?他們想幹嘛?

　　少棠覺得不能再坐以待斃，就在近處的這個黑影剛脫完一件衣服，她一掀被窩撲了上去。

　　那黑影一愣，隨即感受到膝蓋處傳來一道重擊，雙腿吃痛身形一下就不穩了起來。一條靈巧的雙手像蛇一樣攀上了他的脖頸，就聽得噗通一下，整個人被掀倒在地。

　　“%￥￥！”黑影吃痛，嘴裡說了些什麽。脖子被壓住了，

臉憋得通紅。　　“#￥%%@”床上的少女忽然爬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少棠的手，搖了搖。

　　“嗯?”少棠看了一眼少女，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人，遠處被吵醒的兩人愣愣地看著這邊。

　　一，二，三，四......四個人，不，不會吧。

　　聯想到那天少女在雪地裡也是畫了四個人，少棠汗汗松手，尷尬地撓了撓頭。

　　地上身影咳嗽了兩聲，爬了起來。盯著少棠，太黑了，少棠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什麽表情。不過從剛才的聲音聽來，這家夥應該是一個青壯漢子。所以這個家夥就是她的哥哥之類的吧，而另外那一邊，就是她父親。

　　少女和黑影嘀嘀咕咕了起來，不時指了指她。

　　最後黑影嘟囔一聲，又不知從哪裡抱來一張毯子，鋪在地上。氣鼓鼓地躺下。

　　好嘛~自己是把人家妹搶走了，又把人家給打了一頓，活脫脫一個壞蛋形象。

　　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很快就是天亮了。

　　一大早，婦人便出去羊圈裡擠羊奶，準備做熱騰騰的羊奶湯。少棠和少女穿上衣，推搡著，跑到了門外。

　　少棠一陣壞笑，跳到了一邊。手在地上抓了一圈，揉成一個雪球朝少女扔了過去。

　　少女猛然一閃，嘴角微微上揚，抓起一把雪唰唰唰開始了反擊。

　　“嗯哼~”少棠扮了個鬼臉挑釁，一邊飛快地跑了起來。

　　忽然，余光一掃，一個大塊的雪球飛速從身後砸來。少棠一腳急停，因為腰傷不能做空翻，所以直接一個下蹲，雙手順勢在地上抓起一把散雪，扔了過去。

　　噗~身後那人的臉上直接開了花。

　　“咯咯咯~”少女在一旁像喜鵲一樣停不下來來，一直偷笑。

　　那倒企圖偷襲的人，自然就是少女的哥哥。

　　然而這一刻，即使被扔了一個“正中靶心”，青壯漢子像是被下了定身術一樣呆住了。

　　這個搶了自己床的討厭家夥居然長的這麽好看，簡直是她見過最漂亮的姑娘。

　　她的秀發宛若山間的瀑布，嫩皙的皮膚如同腳下的皚皚白雪。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臉上頓時紅了起來。

　　“￥#…@?”少女跑了過去，搖了搖他的手。

　　“嘻嘻~”漢子揉了揉她的頭，走了過來。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不時看一眼少棠，不時目光朝到遠方，“咳咳......你......哪裡?”

　　“你會說大漢的語言?”少棠好奇地說。

　　“一點......集市......買......”漢子一字一頓地說道，很明顯他說的也不是很熟練。而他的意思應該是他會去漢人的集市買些東西，所以才會說一點。

　　“太好啦~”少棠鼓了鼓掌，她指了指自己，“我，少棠。”

　　“你， 少棠。”漢子愣頭愣腦，一拍腦袋地忽然說道“我，卓桑”

　　“額，那你妹妹呢?”少棠問道。

　　“妹妹，卓瑪。”卓桑憨笑一聲。

　　一旁，卓瑪自顧自地往手裡一哈，淡淡的白煙從嘴裡呼了出來。正詫異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時。忽然瞅見少棠和哥哥都在看著她，小臉一紅，面若晚霞。

　　......

　　在一望無際的隔壁上，亂石叢生。

　　到處是裸露的岩石，蜿蜒的河流上面漂浮著一灘黝黑的東西，帶著些惡臭。

　　幾塊小石子被風吹得打起了滾，從光禿禿的岩石上掉落下來。

　　就在這麽一片惡劣的環境中，卻有一棵柳樹扎根於此。

　　它的身上綠意盎然，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粗壯的樹腰上有著一個個小洞，幾株新綠隱藏其間。

　　不知柳樹多少歲，萬千柳絮灑人間。

　　“小鼠。”樹腰上，浮現一個老人的臉，他有些惆悵，看了一眼四周。

　　不遠處，地面伸出一隻尖尖的小爪子，隨即一個銀白色的嬌小身影從裡面鑽了出來。幾根長長彎彎的胡須搭在鼻子一旁，精神抖擻，看上去很是可愛。

　　“我們要走了~去跟小妖們說一下吧。”柳樹蒼老的聲音傳來，小鼠聽得愣了愣。

　　吱吱吱吱~小鼠焦急地搖搖頭。

　　“無妨的，再在這裡待下去，也不是個出路。”一根柳枝飛出，微微在小鼠的頭上蹭了蹭。

　　“不過，在走之前，還有一件事情沒有交代完。”

　　柳樹看向北方，目光一片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