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天,總是來的比想象中的還要早,剛才還蒙蒙亮的天色,就在他發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川流不息的汽車聲、喇叭響,人們說話的嘈雜聲,仿佛也隨著這陽光一起蘇醒。
周雲天呆呆的走過去拉開窗戶,一股渾濁、乾燥、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是了,是這個味,就是這個濃縮了汽車尾氣、城市熱島效應造成的乾燥、炙熱氣息。
他不禁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咳,咳咳.......”。
“啪”,周雲天猛地關上窗戶,“難怪現在某寶上還有賣什麽深山老林裡的壓縮空氣這種產品,這空氣質量連我賈府的茅廁都比不上,我這是活在天堂還是地獄?”。
不管發生多大的變故或者意外,只要給人類一點時間,他就可以適應,在某些方面這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因為這代表著我們只能被動的去接受、適應。
想到這,周雲天除了一肚子的憋悶,還有茫然,在紅樓夢裡度過的那幾個月到底是真實度過的,還是只是大腦創造出來記憶?
不對,在弄明白這個問題之前,還得定義一下:什麽是真實經歷過的事情;什麽是大腦創造出來的虛幻記憶?
這兩者有區別嗎?
如果運用唯物主義世界觀來分析,客觀存在的才是真實的,所以此時此刻的世界,包括觸覺、視覺、嗅覺、聽覺在內感知到的這個世界,就是真實存在的世界。
照這樣來分析,那麽,那些小時候發生過的事,現在只剩下記憶的,算不算真實?
如果算,那生活在紅樓世界幾個月,那些由五感傳達給他的,經歷過的一系列的事,又怎麽能不算真的呢?
也許那個世界對於這個現實世界除他之外的其他人而言,是虛幻的,是隻存在文字構想中的藝術化想象的世界。
但是對他而言是真實生活過,感受過的世界。
有時候唯物、唯心卻也難說的很,如果現實世界是像電影‘黑客帝國’那樣虛構的,那在這個虛構世界中的人們所經歷的事情,算真實還是虛幻呢?
即使客觀上是虛幻的,但是每一天每一刻和其他人互動產生的對自己三觀的影響,又怎麽能說是虛幻的呢?
如果否定了一個人所有的記憶,那麽這個人也只能算是剩下血肉軀殼的行屍走肉而已。
想到這裡,周雲天的眼睛頓時明亮起來,他從新定義了自我,給自己過去幾個月的經歷做了判斷,不管那個世界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世界,對於他而言,那就是真的。
如果把真實分成兩類,一類是站在非人的角度,真正客觀的真實;另一類則是站在自我的視角出發,對世界感知到的真實。
前者是知識構成的規則世界,由一個個分子、原子、誇克等元素組成的本質世界;後者是由五官感知到的,有色彩、有形狀、有遠近高低的感性世界。
如果外星人的生理構造和人類不同,你敢確定我們人類眼中的世界和他們會是一樣的麽?
所以不談那些難以弄懂的本質規則世界,紅樓世界對於周雲天而言,無非是相當於坐著次元飛船去了另一個世界生活了幾個月,對他而言是真實的。
“周雲天,你怎麽還不上班?”。
“嗯?”一臉木木表情的周雲天,回過神才發現周雨穹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面前來了,還穿著睡衣,抱著胸不停的上下打量他。
“你怎麽這麽看我?”。
周雨穹撇撇嘴,“看你一副掉了魂兒的樣子,你做什麽夢了?”。
周雲天隨即正色道“不,不是夢,是我在紅樓夢世界真實經歷了好幾個月,我是賈寶玉”。
周雨穹:“......”。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在曹雪芹寫的那本紅樓夢的世界裡,過了好幾個月,而且我還成了賈寶玉”。
周雨穹突然有些憂慮的湊過去,摸了摸周雲天的額頭,又把他的眼皮扒了扒,惹得周雲天一臉怒視,才訕訕的收回小手。
隨即捂著嘴在周雲天的床上打滾,“噗,哈哈哈......竟然還有人一本正經的說自己是賈寶玉的,真是太有意思了,那你的林妹妹和薛姐姐不知道在哪啊,哈哈哈......”。
“你......”一臉憋屈的周雲天看著在他床上不停打滾的老妹,“算了,信不信由你,別在我床上打滾,快點給我起來”。
誰知話音剛落,周雨穹真的坐正了,看似正經的問道“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能回答上來,說明你是沒神經錯亂”。
周雲天不滿道“什麽問題,你先說說看”。
“123×123等於多少?”。
“等於......”。
三秒鍾過去了......
看著周雨穹好整以暇的望著他,周雲天一臉憋屈,怒道“三位數的乘法,哪個普通人能一下子心算出來,你以為我是最強大腦裡的那誰誰嗎?”。
周雨穹絲毫不為所動,嘻嘻笑道“誰說不行,我就可以啊,答案是15129”。
周雲天:“......”。
“你也可以出類似的題來考我啊”
“我哪有你那麽好的頭腦,算了吧”。
“什麽頭腦好,不過是記憶強一點而已”。
“強一點?Are you sure?只是強一點能把五位數以內的所有加減乘除答案全部記的清清楚楚?”
“嗯,看來腦子沒問題,你還是那個心裡有點數的周雲天”。
看著周雨穹憊懶的模樣,他算是沒脾氣了,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何況是自己的妹妹,只是被自己的妹妹智力、語言上的雙重碾壓,這種感覺真TM複雜。
“你在這慢慢蹭吧,我上班去了”說完一臉泄氣的走了,那背影......活像一條人生敗犬。
周雨穹抱著胸,摩莎著自己的手臂,若有所思的看著走出去的周雲天。
作為他的妹妹,她很少叫他什麽哥哥、歐尼醬、brother之類的詞,一般都是直呼其名,都是同一年的人類,就憑你比我多看了幾眼世界,多吸了幾口廢氣,我就要在他之下?才不要!
一天時間一閃而逝,今天周雲天被身為組長的老莊皺著眉提醒了好幾次,為此他不得不誠懇的表達自己的歉意與改過之心。
眼看快要下班了,看著一臉疲憊的周雲天,章崢側過身探頭過來,好奇道“雲天,你今天什麽情況,全程懵逼狀態,連一些基本的工作都要想半天,也難怪老莊發火,是昨晚沒睡好嗎,要不要請個假休息一天,調整一下?”。
周雲天苦澀的搖搖頭“不用了,只是一點小問題,今天確實不在狀態,還麻煩你幫我分攤了一部分工作量”。
“嗨,這點小事算什麽啊,誰還沒個五病三災、心情不好的時候,互相幫襯嘛”。
走出辦公大樓,周雲天回頭看了看這個有32層高,表面貼著玻璃鏡面的高樓,一時間竟有種陌生的感覺。
任誰在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環境下生活幾個月,再回來都會有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吧?
“不過,如果是雨穹的話,肯定不會出現這種問題吧?”周雲天腦袋裡突然冒出這種念頭‘當初,如果雨穹也能跟著一起去紅樓世界就好了’。
就不會有那麽多不知道的事情,搞的剛開始他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生怕行將踏錯一步,被別人看出什麽不對來,心累!
說起來林黛玉剛進府裡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心情呢?
周雲天胡思亂想了一陣,就直愣愣的走回了家,說起來早上上班的事,也是老妹提醒的,要不然他當時能不能想起來,還真不一定。
想到這,他心裡還真有點慶幸,有個記憶力超常的妹妹,分明就是一個移動的記事本啊,還是那種無論大事小事都能記得清清楚楚的。
“你買的菜呢?”。
“啊?買......菜?”周雲天有點懵的看著隻把門打開一點伸出腦袋來,覷著眼不滿的看他的妹妹。
此時,他突然想起來,每天的晚飯都是他買菜回來做的,雖然跟著身體本能回來了,但是這裡沒有人準備好飯菜,服侍他。
頓時有些尷尬,“那個......我現在就去買,你等會啊”說完不等周雨穹懟他趕忙走了。
走到菜市場才突然發現自己今天出門根本沒帶錢包和鑰匙,幸好作為現代人,基本上都是手機控,現在連賣菜的大媽都在攤前放了兩個二維碼。
不提周雲天這今天一天各種丟三落四,跟失了魂一樣的情況頻出。
周雨穹看到哥哥今天早上和下午下班的這些情況,已然感覺到了不對,從她對周雲天三歲到現在的所有記憶來看,沒有哪一次是這樣的。
哪怕是2002年9月3號,即周雲天6歲上小學的第一天剛尿床就被當時他的班主任知道時,又或者是2010年12月25號那天情人節他給班上的一個女生寫情書告白,結果被別人當面拒絕,也沒有這樣過啊。
她搜遍了記憶,20年來的日日夜夜歷歷在目,並沒有和現在情況相同的,難道......
周雨穹突然回想到早上他說話時的場景。
‘不,不是夢,是我在紅樓夢世界真實經歷了好幾個月, 我是賈寶玉’。
當時他說這話時表情很認真,嘴唇微抿,目光凝聚,眉頭微皺,眼神沒有一絲動搖,無論是根據以往記憶裡的樣子認證,還是根據微表情心理學第三章第六條第三款裡的方法驗證,都可以確定他說這話時確實是真心話。
如果再結合他今晚回來的異狀,也符合幾個月沒有回來行為,可是明明他就只是睡了一晚,那麽,周雲天說的在紅樓世界待了幾個月,是什麽情況?
黃粱一夢嗎?雖然無論是根據‘周公解夢’,還是佛洛依德的‘夢的解析’都提到過類似的理論,但是一個夢真的會對人有這麽大的影響力嗎?
西方對於‘夢’的解析,是聯系自身的心理學方面的著作,是從本身心理的角度來看待夢境;‘周公解夢’似乎恰恰相反,他雖然也提及了心理上面的反應,但是研究方向卻是從夢境出發,解夢往往是說從這個夢境來寓意自身的一些情況。
就在周雨穹腦海裡從‘夢境’這個詞條進行大腦風暴,回憶起她知道的任何有關‘做夢’相關的內容時,敲門聲恰巧響起。
“咚~咚咚~咚咚咚~”。
富有一定節奏感的敲門聲讓周雨穹回過神來,都不用問,門外必定是周雲天。
僅憑這個敲門的力度和節奏感,類似的聲音在她腦袋裡就有132次,這還是從上大學開始算起,大學以前的敲門力度稍弱一點。
周雨穹嘴角一揚,撫了撫裙邊,‘關於賈寶玉的這個夢,還有什麽比本人親自說明更有說服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