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妹妹這個‘百事通’那裡得知金釧此時正和妹妹玉釧以及其余幾個丫鬟在園子裡聽書看雜耍。
“奇怪,今天不是她生日嗎,怎麽也沒回家和她父母在一起?”。
“誰知道呢,也許她們不過生日也說不定”。
周雲天聽出了妹妹話裡有話,當下自不必多言,跟著她進了園子。
此時園子裡雖然還沒像建大觀園時,精雕細琢,但本是底蘊深厚的國公貴族之家,園子自然不小,亭台樓閣,池塘柳樹,高坡低谷,錯落有致,道路蜿蜒,綠樹成蔭。
不一會兒就來到了一處院子裡,還未進去就聽見裡面鼓響鑼鳴,眾人叫好聲就傳了出來。
周雲天走過月亮拱門,就看見寬敞的院子裡搭了一個戲台,上面一個女先生,站在桌前手拿折扇,桌放醒木,在那裡繪聲繪色的講著話本故事。
其聲音高低起伏,伴隨著手上的動作,神情轉盼之間,鮮活生動,竟然還挺像現在的相聲似的。
下面坐著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不見一個男丁,看來園子裡的演出還不止這一場,想必那些男仆們另有場合。
周雲天進來時,似乎正逢劇情關鍵時刻,下面的聽眾竟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台上的女先生,竟無人注意到他的到來。
周雲天也不在意,自顧自的走到最後,聽了一會兒,台上這上演的似乎是書生小姐的傳統劇情,只是他感覺這女先生的側重點似乎更多著墨於丫鬟、書童之間,也不知道是這劇情本來就是這樣,還是這女先生看人下菜。
啪......一聲醒木拍下,“預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說書人不出意外的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了嘴,讓眾人滿臉渴望、悵然若失。
果然這斷章技術,是我們的老傳統了。
看戲台旁邊的樂師和其余已經裝扮妥當的花旦小生,看來這節目也是一輪跟一輪的,古代人平時娛樂貧乏,好不容易有這麽一次全天演出可以看,一個個丫鬟們全都眉開眼笑,相互之間討論紛紛。
此時才有坐在後面的丫鬟,發覺身後竟站了人,轉過身去,看見是賈寶玉頓時唬了一跳,長凳都沒坐穩,一下子挺了起來。
“寶......寶二爺,你怎麽來了?”。
只見這個丫鬟生的細巧乾淨,似乎在哪見過。
“我見過你,你應該是叫......”。
不等面前的丫鬟回答,在他問話的同時,周雨穹便已經在身邊介紹她的姓名來歷,原來她就是小紅,原名林紅玉,因為諱賈寶玉和林黛玉的名字,改名叫小紅,是府裡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兒,此時大約是十一歲左右。
“小紅”這卻是小紅自己回答的。
“寶二爺,你不是應該同老太太、太太、小姐們一起嗎?怎麽跑到我們這等地方來了?”。
“閑的無事,在一處待的悶了,到處走走”。
“寶二爺可要坐下歇息一下?”
周雲天點點頭,就要在這漆了紅漆的長條凳上坐下。
“這如何使得,我給二爺搬張凳子來”說著就趕忙跑進裡屋去了。
此時,旁邊看戲的丫鬟們都注意到了周雲天,只是大多也不過豆蔻年華,看到他似乎有些怯生生的,一個個低頭耳語,卻並沒有誰敢先上來搭話。
周雲天見人群之中並沒有金釧的身影,看了看身邊的妹妹。
只見她懶散的向屋子裡努努嘴,隨意的飄來蕩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小紅端著靠椅,金釧捧著茶一起走了出來。 “一時之間也沒什麽好茶,這是現泡的普洱茶,寶二爺看看合不合胃口?”。
說實話,現代的年輕人沒幾個喜歡喝茶的,大部分都是把飲料當水喝,對什麽好茶壞茶之類的,別看他也在這裡生活了幾個月,但是這茶在他嘴裡都差不多,無非是比現代他喝過顯得更香一點。
“你們不用忙,且坐下看戲吧,我有幾句話想跟金釧說一下”。
小紅見賈寶玉臉帶笑容,一團和氣,也漸漸放得開了,“噯,那金釧姐姐做這條凳子吧,我再去裡間搬一條出來”。
金釧身為賈寶玉母親身邊的婢女,早就和賈寶玉相熟,只是近幾個月來不知道怎的,說話玩鬧沒有以前多了。
“這幾月都沒和我說過話,我還以為你不和我頑了”金釧瞪大了眼睛,顯得有些天真爛漫。
“哪裡,只是這幾月老爺盯我上學盯的緊,實在無暇他顧”這種問題他已提前想好了幾種應對方式,當下神色自若的說出來,除了一邊的雨穹,倒也不虞被其他人看破。
“我們想認字還不可得呢,只可惜生來沒這個福分”。
“這有何難,你要是想認字我可以教你”。
“你淨逗我頑,哪裡能讓二爺來教我,若是讓太太知道了,可不知怎麽樣呢”金釧嘴上雖是這樣說,眼中的渴望與羨慕卻怎麽也遮掩不住。
在這樣的社會裡,知識有時候往往會給人帶來直接的尊重,不僅僅只是因為念書識字可以考功名做官,還源自目不識丁之人對博學之人的崇拜。
“我記得你母親是太太的配房,多少應該認得幾個字?你何不向你母親請教”。
金釧有些躊躇“這......母親平日裡也要伺候太太,怕是沒多少時間”。
“讀書識字不是一日之功,正是長久積累的結果,哪怕你一日隻學得一個字,三年五載下來,也可無虞了,我再送你些詩經讀物,豈不兩全”。
對周雲天而言的隨手之舉,卻把金釧感動的不行。
周圍的其他丫鬟,別看她們年紀小,但是在這個大染缸裡,耳濡目染之下,有些已經明白些人情世故,知道這是金釧的一場造化,若是因此被寶二爺青眼相加,日後抬為姨娘,那可真的一輩子享用不盡了。
因此不少丫鬟此時耳鬢廝磨,議論紛紛,豔羨的不行。
“對了,金釧今日可是你的生日?”。
“咦,寶二爺如何知道的?”。
“咳......我是聽別人無意中說起的,因此隨便問問”。
金釧信以為真,想了想“怕是襲人姐姐無意中說漏了嘴,沒成想寶二爺竟然就記住了”。
“我看鳳姐姐今日的慶生過的好不熱鬧,一時想到了同一天生日的你,正好又走到這裡,所以順便進來看看”。
“我一個丫鬟怎麽能跟璉二奶奶相比”。
“你今日生日不需要回去和家人一起慶生嗎?
“似我們這等身份,又不是六十大壽,哪裡就需要特別慶生呢”。
周雲天冷笑一聲“在我看來,每個人先天都是平等的,什麽高低貴賤都是後天自私人為的”。
金釧年紀還小,不明白這話在當下是如何大逆不道,隻當是他一貫的瘋話、乖僻,便噗嗤一聲笑道“你這可是哄我,這人明明生下來就不同,有人生下來就是小姐奶奶的命,注定要受人伺候享福的,像我們這等生下就是受苦的,就是要伺候別人的”。
周雲天見她不過豆蔻年華,對於這樣的思想便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樣,對於他的觀點連想都沒想就當作瘋話。
突然有點明白魯迅說的那句‘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思,這是一種源自心底根本的悲哀。
被剝削壓迫的人並不覺得自己是被剝削的,認命的認為是自己命不好,有能力的隻想著爬到別人頭上,成為壓迫別人的那個。
古時多少英雄才俊全都脫不開這個輪回的圈子,一個個削減了腦袋只為了站在最高,成為天下第一人,不提秦皇漢武或許太早,且說唐宗宋祖、朱元璋,也算雄才大略,可跟看似平凡的馬克思、恩格斯比起來,在思想胸襟上也不過如此。
如果說秦始皇對於我國還有舉足輕重的統一貢獻,馬恩兩位則更是奠定了現代制度的基礎,至於中間的各位皇帝,也不過如此是‘螺獅殼裡做道場, 在方圓之內做的是精致的玩意兒’。
“寶玉,寶二爺可在這?”。
“在呢,剛才寶二爺隨便走走,便在這裡歇腳了”。
“哎呀,老太太到處找呢,可算找到了”。
等來人進來,果然是一臉焦急的襲人。
“寶二爺,老太太都急了,你快隨我過去吧”。
周雲天面色微沉,對於這種時時刻刻都被人注視的感覺,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不太好!
回到賈母上房處,鳳姐已經被尤氏、李紈、鴛鴦幾個灌得五迷三道的,鳳目微眯,臉色酡紅。
“今兒鳳丫頭的好日子,你不說敬她兩杯酒,怎麽還一溜煙的跑沒了影,又是哪個沒眼色的丫鬟小廝引逗的?”。
周雲天算是又見識到了,只要主子有錯,一定是下人或者別人引誘的,就像皇帝的錯誤,肯定是被身邊的饞臣蒙騙一樣,天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邏輯。
“並沒有誰引逗,只是剛才一時無聊的緊,所以隨便逛逛,不想竟然讓老祖宗擔心”。
賈母這才笑眯眯道“還不敬你璉二嫂子一杯,平日裡她管這個家也辛苦的緊,今兒就讓她也受用受用”。
周雲天正要低頭應是,不成想已有八分醉意的鳳姐,一聽還要敬她酒,臉色驚慌連連擺手道“哎呀,我可再也喝不下,看在我平日的苦勞上,老祖宗你可饒我這一回吧”。
鳳姐的一番求饒作態,頓時讓賈母和李紈等人樂了起來。
周雲天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在賈母身邊,似乎永遠都是這樣歡聲笑語,為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