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因為兒媳秦可卿為了讓自己的弟弟秦鍾能夠上賈府的族學,特地請求了賈珍,尤氏身為繼室,娘家無人又沒個一兒半女傍身,根本不敢違拗丈夫賈珍的意願,導致這個做婆婆的還得跟兒媳一起組個牌局,討好王熙鳳這個弟媳。
卻說鳳姐平日裡仗著奉承老太太的好,哪裡把和她平輩的人放在眼裡,雖然尤氏是她大嫂子,但也不過是個無兒無女的繼室,況且娘家又已經敗落下去無人撐腰,因此越發恣意。
天色擦黑,尤氏便吩咐下人著人送秦鍾回去,這榮寧兩府的奴才都是勢利眼、富貴心,碰到那等掌權受看重的人,或者是那些采買、管財管物的活計,一個個比誰都殷勤。
但像大晚上送人,尤其還是送一個不受重視的孩子,一個個又推來讓去,最後還是寧國府的大管家賴二,選了一個不合群的人,焦大。
論資歷,焦大算是府裡最老的一批,曾經跟寧國府的太爺,賈珍的爺爺,賈敬的父親,賈代化出過兵,還從死人堆裡把賈代化背出來過,盡心的服侍他,只是隨著老一輩的人漸漸去世,子孫後輩早已淡忘了他的恩情。
況且寧國府平日淫亂享樂的作風,焦大都看在眼裡,因此一直不滿,如今吃了些酒,越發上來了,大聲叫罵。
小丫頭們匯報後,鳳姐更是對尤氏毫不客氣道“成日家說你太軟弱了,縱的家裡人這樣,還了得嗎?”。
尤氏也沒法,這一鬧,攪得鳳姐也沒了興致,便要回府。
大廳前,燈火輝煌,一眾小廝丹墀侍立,恭敬等候,誰承想下人竟然阻攔不住焦大的謾罵,讓他聲音越發洪亮。
“欺軟怕硬的王八羔子,有好差使派了別人,這樣黑更半夜送人就派我,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蹺起一隻腿,比你的頭還高些。二十年頭裡的焦大太爺眼裡有誰?別說你們這一把子的雜種們”。
前來伺候鳳姐回府的賈蓉,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氣急敗壞的走過去,罵著吩咐小廝將他捆起來。
焦大哪裡會把賈蓉放在眼裡,立馬瞪著他叫道“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作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不和我說別的還可;再說別的,咱們‘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
賈寶玉聽到最後一句,盡管心裡知道,但聽到現場版的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鳳姐立馬狠狠瞪了他一眼,厲聲吩咐賈蓉道“還不早些打發了沒王法的東西!留在家裡,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規矩都沒有!”。
賈蓉大覺面上無光,也發了狠,疾步過去,讓一眾小廝都上去捆住,往馬圈裡拖。
焦大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大嚷大叫“我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麽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
小廝們一聽,頓時唬的魂飛魄散,也不顧別的,當即用土和馬糞塞了他一嘴。
“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賈寶玉若有所思的嘀咕了一句,卻不想被近在身旁的王熙鳳聽到了。
只見鳳姐立馬柳眉豎起,俏臉含霜斥道“那是醉漢嘴裡的胡話,你是什麽樣的人,
不說當沒聽見,竟還惦記上了,等我回了太太,看她錘不錘你!”。 賈寶玉沒想到自己沒問她這話,還是惹來這麽一通呵斥威脅,雖然心裡有點感慨原著慣性的力量,但是臉上卻平靜道“鳳姐姐何必拿這話來堵我的口,府裡人多眼雜,一言一行難免落入別人的眼睛裡,我原本也不想知道這種醃髒事,只是你又何必搬出太太來虛言恫嚇我,反倒沒趣”。
賈寶玉的這一通話讓鳳姐極其意外,按照她的性子,此刻早就百語千言的回嘴了,只是看著此刻一臉平靜直視她的寶兄弟,跟映象中的完全不同,竟仿佛換了個人似地,要不眼前切切實實的坐在她眼前,都不敢相信,什麽時候就變成這樣了?難道是因為她最近幾年沒注意到的原因嗎?
賈寶玉見鳳姐微張嘴愣愣的看著他,只是淡淡道“鳳姐姐不用太過於奇怪,人總會長大,有些事我看得清楚,只是難得糊塗罷了,今兒尤大嫂子並秦氏請你的東道,怕是為了她的弟弟進學的事罷”。
鳳姐心裡亂糟糟的,一時有些語塞。
賈寶玉見她心神不定,也沒再說什麽,兩人同乘一車晃晃悠悠的回到了西府。
回到西府,依然是先去給賈母請安問好,鳳姐還算是記得尤氏和秦氏托她辦的事,便打起精神依舊笑著給賈母說了秦氏的弟弟想來家塾上學的事。
賈寶玉在一旁也笑嘻嘻的助攻了一句,說是終於有個伴讀的朋友,可以發奮讀書了,賈母一聽自然無有不勻。
鳳姐見此事議定,便又趁勢說起尤氏請賈母過去看戲的事,賈母雖然年高,卻是個愛熱鬧的人,自然同意。
隨後又說了些閑話,才各自回去安歇。
鳳姐院內,巧姐還小,此刻已經睡了,賈璉此時與王熙鳳婚後時日不長,兩人關系還算和諧。
夜晚無聊,賈璉靠在塌上,就些小菜,正在那裡小酌,一旁平兒伺候,聊些家長裡短。
見鳳姐進來,平兒連忙迎上去,卻見她神思不屬,似是有難以忖度之事,便關心道:
“奶奶可是有什麽煩心之事?”。
鳳姐搖搖頭,“到不知該從何說起”。
賈璉笑道“竟還有你也解決不了的事?平日裡看你殺伐決斷,怎麽今兒反倒猶猶豫豫起來了”。
“你也不用拿話擠兌我,我且問你,你對寶玉怎麽看?”。
賈璉看了看一旁搖頭的平兒有些不解,“怎麽突然提到他,莫不是寶玉做了什麽讓你難以解決的事?”。
“那倒沒有,只是寶玉今兒全不像以往,讓我有些疑惑”。
“寶玉原本就和常人不一樣,有些不同常人的舉動,也屬平常,你又不是沒見過他發作時的模樣,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王熙鳳搖搖頭,“今日跟以往卻不大一樣”。
“哦?有什麽不一樣?”。
此時房間裡除了平兒, 也沒外人,鳳姐便隱去賈寶玉最開始說的那句話,把賈寶玉在馬車上的言談舉止略說了一下。
“也沒什麽特殊的,想來是他也長大了,懂事了,這也是好事,誰叫你平日裡總把他當個孩子唬,這下可唬不住了罷”。
“放屁,平日裡我對他怎麽樣,別人不清楚,你還能不知道嗎,他是老太太、太太的心尖子,在我這裡他可真算的上是有求必應了,上次還找我拿了二十兩銀子”。
“他一個半大的小人兒,又不出府的,要那些個銀子做什麽?”。
“還不是為了製他那胭脂膏子,說是要在裡面加些花瓣,想著人去買些好的回來,虧他想的出來”。
“這值當什麽,寶玉自小同姊妹們一處頑笑,脂粉堆裡長大的人兒,也沒什麽,我們這樣的人家,難道還容不下一個富貴閑人”。
鳳姐仍是搖頭歎道“你們不懂,寶玉今天的說話氣度,全然不似以往,平日裡若是提起老爺、太太,他就像老鼠見了貓似地,今天反倒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一樣,怪得很”。
賈璉想了一會兒無果,便道“你呀就是心太細,整天琢磨來琢磨去,恨不得把天下的人都算計去,寶玉變得如何,橫豎也不與你相乾,想那些作甚,況且平日裡都在府裡,到底怎麽樣,到時自然就清楚了”。
鳳姐聞言也隻得先放一邊暫且不提,見賈璉睡眼朦朧,打了個哈切,對平兒笑道“沒見你二爺困了,你還不給他寬衣解帶”。
平兒臉色不變,跟賈璉保持著恰當的距離,給他寬衣後,便默默的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