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聽眾們表現得都很有興趣,並沒有露出反對的意思,鄰桌的年輕人繼續侃侃而談:“事實上,這種帶有信譽性質的錢幣在諸國度的許多地方已經開始小范圍的流行了。當一個人或者組織的威望為大多數人任何時,他就擁有了將這種威望變為財富的資格。想想看,亞戎王的信譽曾足以強大到令一錢不值的廢鐵變得比黃金更加貴重。相比之下,銀月女士只是讓金幣增值一倍,這樣做還是過於謹慎了,不過這樣也好,雖然女士不至於像亞戎陛下那樣短命……可信譽也不一定是非要當事人死去才會衰落的對吧?畢竟,聲望本身很難動搖,而財富卻是流動的,當他下決心把聲望轉化為財富時,他就必須做好看著自己的聲望像財富那樣流逝的準備。說起來,陛下還是對自身聲望估計過高,去年鐵幣的發行數量沒有控制住,……我說的這些諸位能明白嗎?” “嗯,聽起來不難理解。如果亞戎王也像女王這樣不是使用毫無價值的材料,而是用黃金來鑄幣的話,就算他本人的信譽完蛋了,可這金幣至少還剩下它當初一半的價值不是嗎?唔……將信譽和黃金鑄造在一起,信譽的衰敗也會緩慢的多。因為鐵幣本身毫無價值,當人們不再相信它時,他們就急著把它花掉……金幣畢竟要可靠多了。”
年輕人微笑著點點頭,繼續說下去:“正是因為錢幣體現了鑄幣者的信譽,所以一切試圖偽造這種錢幣的行為,都會被視為是對此人信譽的最大冒犯,這甚至比直接偷取他的財寶更加嚴重。遊牧潮戰爭期間,凡是有偽造鐵幣嫌疑的人一經發現都會無需審判立即處死,整個戰爭期間因此而死的,我所知道的是超過五百人,其中或許有一些冤枉的,可逃脫製裁的肯定更多。幸運的是遊牧戰爭發生在科米爾的國境之外,國內本身的秩序並未有太大動蕩,而去年的地精戰爭,整個國家的秩序都幾乎完全崩潰了,能夠用於製裁犯罪的力量也所剩無幾,所以到後來,製售假幣者所造成的禍患同樣不遜於地精和獸人帶來的戰火。我不知道在以寬容和善良聞名的銀月城有著什麽樣的律法,可是在科米爾,只是這樣作出鑄造偽幣的計劃,就足以被吊起來鞭打至少五十下,而一旦有樣本問世——我說的是哪怕僅僅只有一枚樣本,那麽下場……”
他遺憾地聳聳肩,一隻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脖子,“那些在絞刑架上掙扎了足有半個小時都沒能窒息而死的人,想必非常願意獻出他的一切去為自己雇個劊子手。”
壞了,計劃被人家聽去了。雖然本身並非計劃的支持者,可出於立場的關系柳葉飛還是一陣緊張,下意識地把手從桌下伸過去戳了戳法斯塔示意她快把劍拿出來。
法斯塔瞪了一眼沒搭理他,卻對那個年輕人說道:“不知先生如何稱呼?為何你讓我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朋友們都叫我塔伯,能被您這樣美貌的女士看重真是不勝榮幸。”不同於緊張的柳葉飛,這個年輕人依然滿臉輕松的帶著和善的笑容,仿佛剛才聽到的製造假幣的計劃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家長裡短。
“哦,我想起來了,昨晚的酒宴上堅持到最後都沒有醉倒的好像就有你一個。一會兒到午飯的時候要不要再一起來一桶?”見對方沒有表現出進一步的威脅,赫爾曼也松了口氣,並順著他的話開始套起近乎來。
看上去好像被矮人那豪邁的“來一桶”建議給嚇到了,塔伯苦笑了一下,“下午還有事,中午就不能喝酒了,
不過我想我們很快就會有機會開懷暢飲通宵達旦。” 這人究竟是誰啊?怎麽一副自來熟的樣子?柳葉飛不由得仔細盯著他看,卻也沒有看出讓他感到熟悉的細節。那人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出頭,下巴上還沒有胡須的痕跡,面容還算英俊,不過也沒帥到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步。仔細看看能看出他皮膚的質地不錯,不像是從事勞動或長期旅行的,反倒像長久不出門的宅男或貴族,從他那得體的舉至和優雅的談吐上仿佛也能看出貴族的專業性,不過他的衣服雖然嶄新卻很是樸素,銀月城來往行中十個裡至少有三四個是同樣的面料和款式。總的來說,這就是個比較有教養的路人化帥哥,如果他安靜地坐在旁邊吃飯的話,或許很難引起別人的注意。
“閣下是科米爾人?或許我應該稱呼您為某某爵士?”柳葉飛試探著問。在進一步弄清對方虛實之前,他還不想像個朋友那樣叫出昵稱。——想想也覺得奇怪,如果是克萊迪爾之外的人喊他“葉子”的話,那感覺一定是非常怪異的。
“好吧,如果您真的這樣堅持的話,您可以稱呼我為索萊達伯爵,不過這個頭銜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索萊達家族早已經失去了領地和子民。還有,我客居科米爾十來年了,可我的故鄉是在塞斯克。”仿佛是由於提到家族和故鄉這樣嚴肅話題的緣故,他臉上那一貫的微笑也不知不覺中斂去了,換上凝重的神色。
十五年前的遊牧潮戰爭,塞斯克是主戰場,也是受到圖坎人破壞最嚴重的地區。柳葉飛能聽出他的話外之音,於是也收起了禮儀式的笑容,陪他一起凝重。
“昨晚您在我的隔壁睡得可還安好?早餐被貿然打斷一定很不愉快是吧?”法斯塔淡淡的說出這樣一句話。
這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柳葉飛轉念一想,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勒個去!!
法斯塔的隔壁,一邊是杜蘭納爾的臥室,另一邊住的可就是那個連環殺人案的凶手啊!而且,凶手不正是在抓捕到來之前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餐溜掉了麽……
他居然就這樣大模大樣的回來?
雖然不清楚為何法斯塔也有著如此敏銳的感覺,可這樣上下聯系起來的話,事情的脈絡仿佛清晰無比——一個在戰爭中失去家園的流亡貴族,向昔日的仇敵復仇貌似還是很合理的麽。而且在那次戰爭中,紅袍在一定程度上起了圖坎人幫凶的角色,有個紅袍法師被連累同樣也很合理了。
他是個殺人犯,我們這些假幣販子遇到他真是小巫見大巫了。想到這裡,柳葉飛不由得又安心下來。
索萊達伯爵莞爾一笑,“就知道瞞不過你們。不過還好,你們的聖武士不在這裡,想必諸位一定不介意為我保留這個小秘密對不對?”
“那是當然,我們並無任何利益和立場上的衝突不是嗎?不過我很好奇的是,你為何要找上我們,難道說我們之間還存在著一些共同的利益不成?”法斯塔回以同樣的微笑,儀態端莊有如真正的精靈淑女。
柳葉飛看得呆了一呆——她之前不是還不懂得控制表情的麽,怎麽這麽快就學會笑了?
“那是當然,我這裡正好有一些事情,或許諸位都會感興趣的。”索萊達輕輕將空了的麵包碟子推到旁邊,從桌下拿出幾樣東西擺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