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了兩名聽眾的視線之後,柳葉飛也例行沉默了一下做高深莫測狀,為自己接下來的法律與經濟學科普組織了一下語言。 “赫爾曼·密門,”一上來就用最鄭重最不客氣的語氣把小矮人震懾了一下,柳葉飛對自己當前的精神狀態很是滿意,“你的家族和氏族放你出來冒險,有沒有允許你無視地表的一切律法而肆意妄為?為了財富去挑戰現有的秩序?需知,地表世界不像你們之前所遊蕩的幽暗地域那樣冷漠和殘酷,這裡是很寬容的,只要你有能力又足夠勤快,你就可以很容易的積累起自己的財富與聲望,無需像你們之前所經歷的那樣只有打倒一切擋在你們面前的勢力才能生存下去。你為何會選擇風險最大但受益卻並非是最高的那種冒險方式呢?”
自從認識以來柳葉飛一直表現出溫和的脾氣,小矮人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表現出如此聲色俱厲的態度,雖然他的聲音並不很大,可由於那義正辭嚴的氣勢,赫爾曼還是被訓得縮起了脖子,整個人幾乎被壓到桌子下面,反駁的話在口中囁嚅著醞釀了半天都沒說出來。倒是法斯塔芮瑟倫德不受他的氣勢影響,替她的合作夥伴解釋說道:“據我所知,用廉價金屬來偽造金幣這才算是犯罪,而我們用的卻是真正的黃金,這也違法?雖然我不知道銀月城的具體情況,可是在大多數國度裡,私人鑄造金幣是被容許甚至鼓勵的。私鑄金幣在附近區域同樣使用,而如果流落到外地的話,人們就會用重量和成色來計算它的價值。”
懂的還挺多的麽,柳葉飛讚賞地看了她一眼,放緩了語氣說道:“那是因為黃金本身便有價值。可你們誰知道,為何黃金有價值?”
一邊問的時候他自己也在為這個問題而稍稍有些頭疼,畢竟他已經二十五歲了,間隔了十年之久後高中那些政治經濟學的知識仿佛已經變得遠在天邊,他得絞盡腦汁去回憶才能勉強想起那麽一點點東西。而對面的矮人與巨龍則被這個問題弄得滿臉莫名其妙——對他們來說,黃金為何有價值就像一加一為何等於二,太陽為何從東方升起一樣毫無意義。
發呆半天之後,小矮人才用猶豫不定卻又顯得理所當然那樣回答道:“黃金,它本身不就是價值的嗎?”
柳葉飛高深莫測地笑笑,伸手朝赫爾曼要過那枚金幣,拿在手中把玩著,欣賞著它那光彩炫目的金黃色光澤和繁複精美的花紋。與它那小巧精致的體型相比,它顯得有些過分沉重,密度遠遠超過了他所用過的任何一種人民幣版本硬幣。來到這個世界一個多月時間,他早已經有過多次接觸金幣的機會,甚至還融掉了一些做成子彈發射出去,可眼下卻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的去觀察一枚金幣的樣子。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才深深領略了黃金的魅力所在。
這是不可描述的美麗!這是難以言喻的力量!這就是財富!這就是價值!這是值得人們付出一切去佔有的東西……
是啊,這就是黃金,可以衡量一切價值的終極等價物。它的價值地位被所有世界所有生靈所承認,並吸引著他們用盡手段不計代價的去謀取。從高樓大廈林立的現代大都市,到茹毛飲血的蠻荒社會,從最卑微的地精最野蠻的獸人,到高貴如漫天神佛,黃金用它獨一無二的魅力征服了所有意志!
(注:以上段落有瀆神嫌疑,那並非是絕對的真理,完全只是一個略帶拜金主義傾向的偽信者的內心獨白而已。)
凝視著那璀璨的金黃色光芒,
柳葉飛的思維陷入了深深的呆滯之中,仿佛連靈魂也被硬生生拽出身體,被吸納進那小小的一片金屬裡面,直到法斯塔芮瑟倫德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才讓他從失魂狀態醒轉過來。 好險,差點兒就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了。恍惚之間,他仿佛理解了巨龍的貪婪性格……
“你怎麽了?好像跟第一次看到黃金似的?”法斯塔故作平淡地問著,努力隱藏自己嘲諷的語氣。“怎麽,是不是改變主意,不再反對我們的計劃了?是不是現在也想加入進來?我記得你應該是身無分文的吧?”
有那麽一瞬間,柳葉飛滿腔的貪婪化作熊熊怒火,恨不得立即拔劍架到她脖子上威脅她把搶走的那一袋金幣與寶石還回來。就在他即將付諸行動的時候,法斯塔那張與克萊迪爾毫無區別的臉龐卻又打消了他的念頭。
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柳葉飛勉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在外表上露出任何異樣。他閉上眼睛,試圖忘掉黃金留在他腦海裡的深刻烙印,同時不斷去想那些值得他珍視的另外一些:劍、戰鬥、勝利,還有女孩……們……
最後他睜開眼,精神放松下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內心掙扎的跡象。他把那枚金幣放在桌子上,推到赫爾曼身前。
“是啊,黃金本身便是價值。”他長歎一聲,重複小矮人那句話。他已經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去認識了一個事實,黃金既是價值,同一加一等於二一樣,屬於那種顛撲不破的真理范疇。或許馬克思的理論也是正確的,可老馬畢竟有著身在廬山之外的超然高度,而他則是那不可語冰的夏蟲罷了。
“那麽,又是什麽東西增加了黃金的價值呢?是什麽東西讓黃金的價值增加了一倍?”他問道。
法斯塔沉默深思,赫爾曼則滿臉自豪地說道:“當然是手藝,金幣的重量與成色差距並不大,唯一的差別就在於上面的花紋,而鑄造出精美的花紋則需要精湛的工藝。您看,我的手藝已經高超到足以複製任何錢幣上的花紋,我的手藝賦予了黃金更高的價值。”
“是啊是啊。”法斯塔恍然大悟地附和。
“胡說,如果你把鐵鑄成金幣的樣子拿去使用,只會被看作是犯罪吧?”
“可我沒說要用鐵啊,我這不是在用黃金的嗎?”赫爾曼又把問題推回了起點。
柳葉飛氣惱地低下了頭,心中滿是有力使不出來的鬱悶感覺。到底是哪兒出錯了呢?
“先生們,還有這位美貌的女士,可否容許我小小的發表一下見解?”突然之間,一個聲音插入進來。
那是個坐在臨近桌子上的年輕人,由於剛才討論的太過深入,柳葉飛都沒注意到他是何時坐在這裡的。他桌子上的麵包已經所剩無幾。雖然貿然的插話進來有些突兀,可他那溫和的笑容和聲音使人提不起任何惡感。
經過大家的首肯之後,年輕人繼續說下去:“其實用鐵鑄造錢幣,在有些地方也是使用過的,這些錢幣要麽價值極為低廉,要麽是當地領主強製推行,一旦離開當地便失去任何價值。可是歷史上曾經有過例外,而且是兩次。當年遊牧潮戰爭期間,科米爾一時無法拿出足夠的軍費,因此大量鑄造了鐵幣來給臨時招募的軍隊與傭兵發軍餉——想想看, 為了應付戰爭的需要,好一些的鋼鐵都被拿去鑄造武器了,剩下用來鑄幣的不過是些生鐵一類的廢料,鑄出來的產品是什麽樣子可想而知。這在當時引起了一些的抵製,然而出於亞戎國王那崇高的威望,小小的一些不滿很快被壓製下去了,而當戰爭結束之後,那些鑄造並不精美的貨幣卻換來了比金幣更加高昂的財富——你們誰能想象只要不到一千枚金幣就能換到一大片土地和世襲的子爵爵位?可那鐵幣卻做到了。由於之前的例子,當去年科米爾再次陷入動亂時,鐵鑄的錢幣便再一次流行起來,並被大家廣泛接受……”
“可亞戎國王……”柳葉飛很不禮貌的打斷了一下。
“對啊,亞戎國王很不幸沒能堅持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年輕人露出一絲苦笑,“就在亞戎王戰死後不久,鐵幣的信譽和價值一落千丈,所有人都急著把所持的鐵幣花出去,弄得短短幾天內原本還算穩定的物價翻番了幾十倍,最後人們甚至拒收這種錢幣了。要不是接手王位的公主殿下果斷采取武力手段,崩潰的貨幣體系釀成的禍亂幾乎超過地精、獸人和巨龍。直到今天,攝政王殿下還在為恢復之前的經濟秩序忙得焦頭爛額呢,那可不是用劍與魔法就能搞定的東西。”
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年輕人為他之前的話作出總結:“所以我覺得,如果不是用黃金鑄幣的話,那麽錢幣的價值不在於上面的花紋,而在於發行者的威望和信譽。信譽,也是一種價值。”
啊呀,這些話應該讓我來說才對啊,柳葉飛後悔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