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風撕裂山林間的空氣,刀光耀眼卻又寒冷得如深冬的白月,我害怕看到活人被生斬為兩段的血腥場面,然而卻沒來得及閉上眼睛,當那道刀光欺近矮胖子時,我知道這人必死無疑,下一個定格的畫面會是他橫陳在地上的兩節屍體,以及凌觀魚看著他自己的“傑作”時戲謔而興奮的表情。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我所料,雖然我確定自己在凌觀魚揮出這一刀是根本連眨眼的眨眼的時間都沒有,但那矮胖子竟又離奇地消失在他一直站著的位置,如同他詭異地出現在我眼前,凌觀魚那冠絕天下的一刀竟隻是撕碎了一團黑色的殘影。
我看到凌觀魚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表情,但隨即一個更為興奮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好像一招擊殺的對決早已經難以滿足他的胃口,他為這次挑戰感到興奮不已。只見他如燕子一般凌空轉了個身子,長刀換至左手,向他的斜上方接連揮出數刀,刀光點點灑灑直衝而上,右手催發出強大的勁氣,掌風,刃光,以及凌觀魚被盈溢的真氣包裹得已經無法看清的身形編交匯成一股仿佛能撼動山嶽的氣浪向一個方向籠罩過去,而順著那個方向望去,卻正看到那個矮胖的身影,那矮胖子竟在瞬間騰空到一棵巨樹的冠頂,此時他周身被一股詭異的紫黑色真氣包圍,粗短的雙手在胸前擺出一副奇怪的架勢,銀白色的頭髮四散飛舞,看似準備正面受凌觀魚這傾盡全部殺意的一招。
頃刻間兩股強大的勁氣在我的頭頂相撞,巨響在這座空寂的山谷間轟然爆發,我過於靈敏的耳朵受不了這麽大的刺激,我下意識的捂住了耳朵,低下頭忍不住小聲呻吟了一聲。
紅袖趕緊捂住我的嘴,而我也意識到自己這發出的聲響可能要害了我和紅袖的性命,我趕緊又抬頭望向頭頂上方的兩個人,凌觀魚的刀光正被擋在一股黑氣之外,而黑氣之中的那個怪人卻不在看凌觀魚,他正看向我和紅袖所躲藏的這叢灌木,一股寒意瞬間走遍我的全身。又是在一瞬之間,矮胖子消失了,當他伴隨著一股黑氣出現時,他就背對著我和紅袖站在離我們僅僅兩丈遠的空地上,而凌觀魚裹挾著呼嘯的勁氣與刀風正向我們這裡咆哮而來。
“宵小之輩,躲躲閃閃,看你如何躲的了我這一刀。”凌觀魚嘶吼著,刀光仿佛編成一張巨大的網籠罩了他身前所有的活物,山林草木,飛禽百獸在這張網中無一能存,激揚的氣浪撲面而來,而我們躲藏的隱蔽灌木也被氣浪撕開一道口子,紅袖突然擋在我前面,紅色的真氣瞬間充滿她的衣袖,看來她也準備要招架凌觀魚這弑神殺佛的一招。
在那個瞬間,我隔著紅袖看到了凌觀魚那對青綠色的眸子,我相信他也看到了我和紅袖,我看到他眼中突然閃出一絲猶豫,而他用刀風編織的巨網隨著那一點點的猶豫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
矮胖子出手了,一柄黑色的匕首懸在他的右手中,他周身的黑氣突然在一瞬間集中到那烏黑的匕首上,矮胖子又催出一道紫黑色的勁氣,那柄黑色的匕首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穿過了巨網,又直直地穿過了凌觀魚地胸口,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回到了矮胖子的手中……
山谷重歸沉寂,我看見凌觀魚用刀支撐著身子站在不遠處,胸口的血在白衣上盛放出一朵鮮紅而慘烈的花,鮮血順著手臂流到手中的長刀上,我不知道這把刀是第幾次嘗到自己主人的鮮血。
矮胖子把玩著手中的匕首,笑著問道:“凌觀魚,
你那最後一招屠戮八荒本可至少廢我一手一腿,你知道你輸在哪兒了嗎?” “廢你一手一腿,哼,你未免太高估了你自己。”雖身負重傷,但凌觀魚那種蔑視天下的氣勢仍在。
“你輸在了你殘存的那點點可憐的人性,我們本以為你是殺神現世,應當有資格見證往生花開的盛事,但可惜,你不是。”矮胖子的口中竟有一絲惋惜之意。
“放什麽狗屁。”
“我這烏齒擊雖擊穿你的胸腔,但離你心髒應該還有半寸,姑且讓你多活幾天,你還能見到煉獄臨世的盛景,哈哈……哈哈……”幾聲刺耳的大笑後,那個矮胖子又隨著一股黑氣消失在我們眼前。
凌觀魚再已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紅袖拉著我打算偷偷地走掉,卻聽到那凌觀魚喊道:“還躲什麽,出來吧。”
我剛想站起來,卻被紅袖按住了,隨即我看到一個人不知從那棵樹上飄然落在凌觀魚身旁,此人正是邢傲。
“呵,你也來了,今天想殺我的人都是約好了的嗎?”凌觀魚慘笑道。
“我不想殺你,我隻是要抓你歸案。”
“那來吧。”凌觀魚費力地抬起雙手。
邢傲皺眉道:“我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而且我和趙員外有月,這個月,我不會抓你。”
“你今日不抓我,往後不怕沒機會了?”
邢傲不回答他,問道:“剛才那人是誰?”
“隻是另一個想殺我的人罷了。”
“那他為何要留你一命?你殺人無數,早該應有此報。”
凌觀魚坐起身來看著邢傲,正聲道:“邢傲你一直自比現世判官,剛正無阿,可曾想過我所殺之人都是些什麽人,那南夷十八長老濫殺童男童女祭奉邪神,那些貪官個個草菅人命,貪贓枉法,那些人都不該死嗎?”
“我隻知律法無情。”
“你寧願遵從那群蒙古韃子所定的勞什子律法,卻不問人間疾苦,也配得上地閻羅這個名號?”
“你不用多言,下月初一,我一定拿你法辦。”
凌觀魚起身,勉力封住身上幾處穴道將血止住“看來你這個月倒是挺閑的,也不用去管前些日子莫名其妙死在家裡的公孫錢了。”
邢傲臉色一變,看著凌觀魚說:“不用多管閑事,你好自為之。”說完便拋下他徑自走了。
我想喊上紅袖趕緊下山,卻發現紅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這時凌觀魚卻又朝我這邊喊道:“小師傅,你和那個小姑娘躲在這山間樹林偷情被我撞見,你要那什麽來堵住我的嘴啊。”
我的臉立刻又紅了起來,鼓起氣大聲喊道:“你不要瞎說,我們是碰巧撞見你們在這打架。”
“哈哈……哈哈……”凌觀魚狂笑之間又咳出幾口血來。
我走到他身邊,紅著臉對他說:“你不要亂說,還是趕緊去找大夫吧。”
“不要你多管,快走罷。”凌觀魚拾起長刀站起身“趁我還沒有力氣殺了你。”
……
回到洛城已經快到中午了,我心裡一直惦記著紅袖,怕她不要遇上那個矮胖子,但想想紅袖武功應該不錯,如果我和她一起遇上了,自己反倒是個累贅。便理了理心思,到東直橋下洗了把臉,準備回寺裡去了。
回到光華寺,卻見到寺內邢傲捕頭在與幾個戴孝的婦人爭執。
卻聽當中一個婦人說道:“邢捕頭,當日仵作已為亡夫驗屍,確認是暴病而亡,明日亡夫就要入土為安,如今你卻說要來開棺驗屍,這萬萬不行。”看來說話的正是公孫夫人。
邢傲冷冷問道:“暴病而亡,什麽病?”
“我們怎麽知道,是你們衙門仵作說的。”婦人中有人喊道。
邢傲隻是淡然道:“官府例行公事,違令者法辦,讓開。”
那些嬌生慣養的婦人怎麽肯讓,竟又哭又鬧起來,說什麽官府沒有人性,不講王法,那公孫夫人更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那可憐的短命鬼啊,你怎麽這麽慘啊,稀裡糊塗地就這麽丟下我們孤兒寡母走了啊,走了走了也走不安逸啊,現在這天殺的官府又要來開你的棺,你這樣怎麽走的安心啊!!”
這佛門清淨之地立刻變成了喧嘩市井,師兄們甚至門外的人都聞聲跑來觀望。不一會兒方丈也聞聲趕來,見此情形也面露難色,他對邢捕頭行了個禮然後把公孫夫人勸到一邊,小聲說了幾句,也不知道方丈對她說了什麽,公孫夫人當下拂袖擦乾眼淚,領著眾夫人踱回廂房,卻再未看邢捕頭一眼。
方丈走到邢傲面前行禮道:“邢捕頭,人死為大,逝者遺孀心情悲痛,還望捕頭大人體諒。”
“我隻是覺得公孫掌櫃死得蹊蹺,有心還他一個公道, 還望方丈能行個方便。”
“這是自然,公孫掌櫃若是含冤而亡,任我們怎樣誦經超度,也難送他早登極樂。”方丈此時發現了站在門口的我,便朝我問道:“覺慧,到哪兒去了?快帶邢捕頭去開棺驗屍。”
又去開棺……我想起了此先在光華寺失蹤的宵朝生……
我好想已經習慣了怪事接二連三地發生,當邢傲和我站在空空如也的棺材前時,我甚至都沒有感到驚訝,隻是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一直蔓延到腦後,又在天靈蓋轟得炸開,直涼得我一陣哆嗦。
“有誰來過?!”邢傲轉過身抓著我問。
“我……我不知道,我剛回來。”
邢傲甩開我,冷冷道:“在我眼皮底下動手,看不起人嗎?”說完就一個箭步衝了出去,待我再回過頭去,卻已不見邢傲的身影,隻有簷上的銅鈴被邢傲張揚的勁氣震得叮當作響。
我也不想再待在這恐怖的地方,這地方接連平白無故地跑了兩具屍體,這次更好,竟是在大白天,真不知道光華寺這處新廂房是和哪路神佛犯了衝。
然而就在我轉身要出門時,我聽到屋角的佛龕後面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笑聲:“嘿嘿……真笨。”
再尋聲望去,正是方才獨自走掉的紅袖,不過相隔不到一個時辰,紅袖這次鬼使神差的出現卻讓我嚇得立刻跌坐到了地上。只見紅袖牽著一個人的手慢慢從佛龕後面走出來,此人面色慘白,半駝著背脊,僵硬地走著。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穿著一身壽衣,本應躺在棺材內的公孫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