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後,我每天早上都會去小涼山上的那處洞天福地睡上一個回籠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修習枯榮教於我的十裡謠心法,事實上那些口訣我一句都沒記住,但每當我躺倒那塊青石板上後,枯榮那如山嶽般沉混的聲音就會在我耳邊響起,我在這聲音中沉沉睡去,享受沒有噩夢滋擾的睡眠,區區半個時辰總是比前一夜睡得還要舒坦,我也暗自想過自己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就這麽練就了絕頂的內功,不過除了視力和聽力更好了點,跑得更快了點(這估計是每天早上要一路小跑爬上小涼山的緣故)之外,我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什麽明顯的變化。 然而這些疑問也沒有人可以為我解答了,枯榮大師自那日從小涼山上下來之後就一直在草藥堂閉關,連靜惠晚上都不能去練擒拿手了。
“枯榮大師一定又是在研究什麽絕世武功,等他出關之後我一定要讓他教給我。”靜惠每天都要看著草藥堂緊閉的大門自言自語。
今天是九月十五,我比平日起得更早一些,今天寺裡有一場法事,我得盡早趕回來,法事是給越前街東升當鋪的公孫錢掌櫃做的,就在三日之前,公孫錢突然得急病身亡。
這東升當鋪也是天鶴樓蕭不害的產業,公孫錢在蕭不害手下已經做了十年的掌櫃,為人甚是吝嗇,不過在他暴病而亡前的兩三個月突然變得闊綽起來,還破天荒的來光華寺捐了五百兩的香油錢。靜惠一直看他不慣,說他肯定是得了什麽不義之財,東窗事發,被人謀財害命。不過據說公孫錢死前毫無預兆,那天是他的小兒子半夜鬧著要他陪著睡,走到他床邊時公孫夫人發現公孫錢的身子已經冷了,經仵作驗屍,既無外傷,也沒有中毒的跡象,隻好斷定為暴病而亡。
靜惠還在夢裡手舞足蹈,好像在練功,我躡手躡腳地出了門,我還沒告訴他枯榮大師傳我十裡謠的事,告訴他他肯定會煩死我,也會煩死枯榮大師。
給兩株花喂上一泡童子尿,看到它們在晨曦間的第一縷陽光中搖曳著身子,我突然覺得心情大好,提起褲子飛快地穿過菜園,穿過回廊,推開大門,卻見到了一個我怎麽也沒想到會遇到的人。
紅袖,那日在天鶴樓引我們去納天壟地閣的小姑娘,還是那一襲紅衣,還是那一臉天真燦爛的笑,就這麽大大咧咧地蹲在光華寺門口用一根狗尾巴草逗一隻小黑狗,見到我推門出來,紅袖突然跳過來喊道:“哈哈,小和尚,你怎麽出來啦,知道我來找你啊。”
這一跳實在太突然,紅袖離我實在太近,我甚至能感到她呼出的熱氣噴在我臉上,我紅著臉往後退,差點被門檻絆倒。
我支吾著說:“我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知道你要來找我,我是出去有事。”
“騙人,哪有和尚這麽早出去有事的。”
我隻好告訴她我真的有事,不能陪她玩了。
紅袖突然又走進一步看著我,當時我覺得我們兩人的臉都快貼到一起去了,我的臉一下子又紅了,火燒般的感覺一直蔓延到耳根,我趕緊又往後退了一步,驚慌失措地問她:“女施主,你到底要幹嘛?”
紅袖還是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小半晌後笑著對我說:“小和尚,聽說你們今天要給死人念經,我要來看看。”
我搖搖頭對她說:“不是給死人……呃……給逝者念經,是要做法事超度公孫掌櫃的亡靈,讓他早日脫離范式羈絆,早登極樂,這不是什麽有趣的事,女施主實在不適合來湊熱鬧。
” “我就要來湊,我就要來湊,況且東升當鋪本來就是我們天鶴樓的產業,我這叫……叫什麽……哦,對了,叫奔喪,我今天就是來奔喪的。”紅袖插著腰,撅著小嘴,說得頭頭是道。
這姑娘實在是無知得可愛,也沒時間和她耐心解釋,隻好對她說:“女施主,你又不是公孫掌櫃的親屬,不存奔喪之說,逝者已去,不是什麽有意思的事,還是請回吧。”
紅袖聽了後也不說話,隻是看著我,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穿過屋簷照在她的臉上,我覺得這一襲紅衣襯著的那張臉要比這縷陽光海要明媚,年頭一到這兒我就臉紅了,我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六根未淨。
紅袖嘟了嘟嘴,有些氣餒地說:“算了,算了,不要你帶我去聽死人念經了,你現在要去哪兒啊?”
我不知道怎麽撒謊,隻好說:“山裡。”
紅袖好像又來勁了,湊到我面前喊道:“山裡我要去,我也要去山裡,我還沒去過山裡呢。”
我已經退到了大門內,師兄們就快起床打掃院子,我可不能被他們看到我一大早被一個穿紅衣的大姑娘堵在門口,隻好趕緊說:“好,好,我們一起去。”
“哈哈。”紅袖開心地在我面前轉了一圈,然後我看見他輕輕踮起腳,如同一片風吹起的花瓣飄到了兩三丈外的空地上,輕盈起舞。
紅袖也會武功。
一路上我走得很快,隻想趕緊到小涼山裡溜一圈就出來,我並不準備把紅袖帶到溫泉之處,隻怕紅袖這樣貪玩任性的小姑娘見到那樣的地方會每天鬧著要我帶她去。
紅袖蹦蹦跳跳地走在我後面,一會兒去追逐蝴蝶,一會兒去蹲下逗那隻一直跟著她的小黑狗,卻一直緊跟著我。
“你的這隻狗挺有趣的。”我沒話找話說。
紅袖把小狗抱起來,喃喃地說:“對啊,它今天才剛死,還不太聽我的話。”
我還沒聽清她說的什麽,就被她拉到路邊,用手堵上我的嘴說:“噓……有人來了。”
我拿開她的手紅著臉說:“我們又不是再做什麽見不得……做什麽壞事,幹嘛怕人來啊。”
紅袖卻非常緊張地又把我的嘴堵上,輕聲喝斥道:“閉嘴呀。”
我隻好忍氣吞聲地閉上嘴,和她一起盯著路兩邊看,可如此靜下心來,我卻聽到了除了我和紅袖之外的另外兩個氣息,真的是聽到的,沒想到枯榮大師傳與我的十裡謠竟然讓我有這樣奇怪的本領,能讓我洞察百丈之內的風吹草動,甚至人的耳語吐息。
“來了。”我輕聲說,紅袖看著我,有些驚訝,但隨即又緊張地掉過頭。
第一個出現在我們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夜哭血凌觀魚,只見他拖著一把沾滿血的長刀,搖晃著身子,拖拖踏踏地走著,長刀的刀劍在地上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我吃了一驚,剛準備叫出聲,緊接著在紅袖堵住我嘴之前自己趕緊用兩隻手先捂住了嘴,我還不想被凌觀魚砍成兩節。
凌觀魚就在離我們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慢慢盤腿坐下,將那把還在滴血的長刀隨便地橫在身側,然後閉上眼睛,用一隻手支著頭,似乎在等什麽人。我和紅袖都大氣不敢出,我聽到了三個心跳聲, 兩個像擂鼓一般,還有一個心跳聲卻沉穩得如他的主人般慵懶。
在我還沒有聽到第四個心跳聲的時候,另一個人已經出現了,他出現得是如此的詭異,因為我根本沒看到他從哪兒走過來或者甚至飛過來,好像就在我某個眨眼的瞬間,他就不知道從哪兒憑空冒出來了,這個人我從來沒見過,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長得很矮,也很胖,花白的頭髮一直散到背後,所以從我和紅袖這邊看過去,他就好像一個長著白毛肉球一般。
凌觀魚微微睜開眼,懶懶地問道:“還打嗎?”
那矮胖子陰陰地笑著說:“你已經殺了我三隻血麝,再打下去我就要折老本啦。”
“可你還沒出手。”凌觀魚將長刀握入手中,殺氣瞬間從周身散發出來,甚至連周圍隨風擺舞的野草都似乎感到這種冰冷的殺氣,微微萎頓了下來。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太狂妄了。”矮胖子還是不緊不慢地說,也沒有任何要接招的架勢。
“最討厭廢話多的廢物!”話音剛落,凌觀魚就如同一道閃電般衝了出去,刀鳴聲大作,讓我的耳膜已經有些受不了,剛才周圍隱隱的那種冰冷的殺氣似乎突然在一瞬間凝固起來,讓人覺得窒息。
依舊是在財神府將宵朝生一斬兩段的那招,隻是菜刀換成了一把三尺的長刀,帶著凜冽的勁氣和殺意向眼前這個不知名的怪人呼嘯而去,就是這麽一瞬間,我卻還是看到了凌觀魚臉上那種戲謔的蔑視天下的表情,他有自信這一刀下絕不會有活口,這一刀就是滅世滅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