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我和靜惠就被師兄們叫起來一起出門尋大師傅,看來我期望的事並沒有發生,我和靜惠被安排去城西的小涼山上,靜惠有些不高興,洛城的義莊就在小涼山上,我說:“活死人和鬼你這兩天都見過了,還怕真死人嗎?” “我是氣他們一群膽小鬼,大白天的都不敢去義莊,指使我們兩個毛小子去。”
我和靜惠走出寺門,發現門前的台階上坐著一個老和尚,老和尚眉毛胡須花白,身形有些佝僂,背後卻背著一個巨大的包袱,幾乎擋住了我和靜惠的去路。
“老和尚,往旁邊坐坐,讓我們過去唄。”靜惠大大咧咧地喊到。
老和尚慢慢轉過頭看著我們倆,然後笑了笑說:“小師傅,老和尚走路走累了,能不能問貴寺討口水喝。”
“你自己進去吧,院裡就有口井,我們還有急事兒。”靜惠急乎乎地想要往前走。
老和尚卻枕著包袱橫躺在了台階上,眯著眼睛說到:“老和尚實在是走累了,爬不得這台階。”
“老和尚,你好不講理,我要從你身上跨過去啦!”靜惠急著大喊。
“跨不得,跨不得,莫要踩著我這身老骨頭。”
“你看我踩不踩得著你。”靜惠說著就要跨,我拉都沒拉住。
就在靜惠一條腿要跨過去時,老和尚微微合上眼,好像真是怕靜惠踩著他,然而靜惠卻突然身形一頓,朝後一仰,結結實實地摔了下去。
“當心點,當心點。”老和尚大笑著看著一臉狼狽的靜惠。
“老和尚,你竟然推我。”靜惠氣急敗壞地爬了起來。
“老和尚可沒有推你,不信你問那位小師傅。”老和尚笑眯眯地指著我說。的確,我沒有看到老和尚推靜惠,甚至沒看到老和尚動一下,靜惠一腳沒邁出去就自己摔了下來。
“他真沒推。”我小聲對靜惠說。
“不可能,我明明感覺到有人推了我一下。”
見老和尚還是沒有讓路的意思,我隻好說:“大師,您在這兒等一下,我們去給您倒碗水。”
老和尚坐起身說道:“還是這位小師傅懂道理。”說著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大缽盂遞給我。
我拖走靜惠,跟他一起走回院子,一路上靜惠還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自己會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
老和尚的缽盂大的不可思議,吊了滿滿一桶水才把它灌滿,我費力地把它端起來,靜惠突然一拍腦袋,大叫一聲:“我明白了。”嚇得我又撒了一大半。
“這老和尚一定是個世外高人,剛才我肯定是被他用內力震開了。”靜惠興奮地大喊。
我根本不想理他,覺得他是走火入魔了,端著那一大缽盂井水去給門外的老和尚。
老和尚接過水,也不客氣,咕咚咕咚地灌了兩大口,然後又從後面的包袱裡抽出兩個巨大的饅頭,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靜惠則在一旁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老和尚,眼神興奮,就差沒跪下來當場拜師了。
“這井水雖清澈爽口,倒不如美酒喝著暢快。”老和尚吃飽喝足,抹抹嘴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靜惠吃驚地問:“老和尚……啊不……大師,您出家人還想著和酒啊?”
“哈哈,小和尚,美酒當前,就是佛爺也是受不了的。”老和尚大笑道。
我見這老和尚老不正經,便拖著靜惠走“大師,我們還有急事,您且在這兒歇歇腳啊。”
誰知那老和尚又橫躺在了台階當中,
眯著眼睛問道:“你們可是急著去找人?” “你怎麽知道?”
“老和尚活到這麽大歲數,自然比別人知道的多一些。”
“高人啊……”靜惠又小聲地感歎著。
老和尚突然坐起來,笑嘻嘻地說:“小和尚,我幫你找到你們要找的人,你們找些酒來給老和尚解解饞如何。”
“成交!”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靜惠就拍著胸脯答應了下來。
我趕緊把他拖到一旁,問他:“你瘋了啊,我們到哪兒去弄酒給他?”
“放心,覺理師叔偷著讓我們幫他釀了一小壇子米酒,我可以偷偷拿點出來給他。”靜惠興奮地說:“這老和尚絕對不簡單,肯定能幫我們找到大師傅。”
老和尚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這時我才發現老和尚身後的包袱竟然比他枯瘦的身軀要高出一大截,我開始有些相信靜惠所說的,這老和尚或許真的不簡單。
“兩位小師傅,我們去哪兒找人呢?”老和尚問道。
“城西小涼山,找我們大師傅,我們大師傅叫元左,他是我們寺夥房燒飯的大師傅,他有這麽高,這麽胖,左邊隻有半條眉毛,是上個月被燒火棍燙掉的……”靜惠手舞足蹈地邊說邊比劃著。
老和尚似乎沒怎麽聽靜惠的話,隻是看著西面幽幽地說:“小涼山,嘿嘿,我進城之前去過,陰氣很重啊,嘿嘿……”
他笑得我全身發毛。
老和尚雖然身形佝僂,還背著那麽巨大的包袱,卻健步如飛,無論我和靜惠怎麽趕,始終落在老和尚一丈之後。我跟在後面又細細打量了一遍這個奇怪的老和尚,發現老和尚其實走的並不快,但步法輕盈,三兩步就可將我和靜惠甩開,靜惠小聲告訴我老和尚在走過河灘邊的沙路時連腳印都沒留下。
三人行至小涼山腳下,靜惠終於忍不住了,問老和尚:“大師,你是不是會武功啊?”
老和尚停下腳步,回過身看著我們,一臉嚴肅地說:“沒想到還是被你們發現了,不錯,老和尚是當世佛家四老之一,身懷絕世武學。”
靜惠興奮地大叫:“哈哈,我就知道!!”
“隻是去年鬧饑荒時老和尚餓得太狠,把一腦子功夫全都忘了。”老和尚摸著肚子說。
“啊?”靜惠楞住了。
“耍你呢。”我搖搖頭,拉著靜惠繼續走。
老和尚耍了靜惠,似乎非常高興,一路上大笑大鬧,走的奇拐八歪,有時甚至上竄下跳,不一會兒我和靜惠就完全跟不上他,老和尚在一片樟樹林子裡沒了影子。
“哼,這老和尚肯定不簡單。”靜惠一邊憤憤不平地說著一邊費力地在齊腰高的雜草中踏出一條路“這老和尚帶的是什麽破路啊。”
我環顧四周,突然發現這片林子我從來沒有來過,平日上山劈柴都是在這小涼山上,而如此茂密的樟樹林我竟然從未發現過,現在雖時至正午,但今日烏雲蔽日,在這片林子裡我竟有些找不清方向,回頭望去,來時的路也被雜草重新覆蓋。
“等一下。”我停下來喊住靜惠。
“幹嘛?快去追老和尚啊。”
“追什麽追,你看我們現在在哪兒?”
“廢話,小涼山啊。”靜惠奇怪地看著我。
“你才廢話,我們迷路了。”
靜惠停下來張望四周,又爬上一棵樟樹橫伸出來的樹乾上,然後焦急地跳下來抓著腦袋。看來他也發現我們被淹沒在了這片有些過分茂密的樟樹林裡。
正在我們二人焦急之際,靜惠突然似靈光一閃,大吸了一口氣,使出吃奶的力大喊了一聲:“老和尚,你在哪兒?!”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幾隻被他驚擾了的山雀,靜惠還是不死心,又運足了氣大喊道:“趕快出來!老和尚!不然不給你酒喝啦!!”
又寂靜了片刻,就在我們要死心的時候,一個渾厚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師傅,施主,請直往東走,莫要轉彎,莫要回頭……”
沉悶的聲音似乎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在我的腦中炸開,我趕緊捂住耳朵,但還是被震得頭腦發昏,靜惠捂著耳朵大叫:“老和尚,你有病啊,饅頭吃多啦!叫這麽大聲!”
我和靜惠的確被這老和尚這聲禪音震懵了,都沒去在意老和尚說了什麽,這林子裡一直隻有我和靜惠兩個小和尚,哪有什麽施主?……
連滾帶爬地往東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靜惠在前面忽然大喊道:“哈哈,有房子,有房子。”
我抬頭望去,果然隱約看到在枝葉遮蔽下有個小院子和幾棟小瓦房,於是趕緊加快了腳步。然而當我們費勁力氣走到那房子面前時,我和靜惠都愣住了,而且背脊開始有森森的涼意,我們看到院子大門上布滿蛛網的門匾上寫著兩個大字“義莊”!
而此時天色更暗,似乎馬上就要下雨,隆隆的雷聲炸起,讓人覺得這裡的陰氣更重了。“這老和尚,耍我們玩兒哪……”靜惠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好在當我們轉過身時發現,正對義莊大門的似乎是條下山的路,靜惠拔腿就準備跑,我一把拉住他說,“等等,大師傅會不會在這兒。”
“在這兒也沒辦法啦,馬上要下雨了,總不能進去和死人一起躲雨啊。”
“進去看一眼……”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和膽量,拖著靜惠往義莊裡面走去。
院子裡的三棟小房子已經坍毀了兩棟,隻有中間一個還勉強能夠支撐著,洛城是邊陲小城,來往人少,這給客死他鄉的江湖人準備的義莊畢竟用處不大,所以年久失修,搖搖欲墜。
我們二人壯著膽走進屋內,發現裡面空蕩蕩的,隻有幾堆乾草堆放在角落,連口棺材都沒有,大師傅自然也不在裡面。我和靜惠松了口氣,準備趕緊回去,然而就在我們剛踏過門檻時,漂泊大雨伴隨著電閃雷鳴傾盆而下。
靜惠看著一道道駭人的閃電,又看了看門前被大片大片樟樹遮蔽的小路,最後看向我,咬牙切齒地說:“我親愛的師叔,聽你的話果然沒錯!”
這雨不知道下到何時,我們二人坐在門口的屋簷下,也不敢進屋,雖然裡面什麽都沒有,但心理面總是毛毛的。頭頂雷聲隆動,我很擔心這破敗的屋子經不住這樣的風吹雨打,會像旁邊兩座房子一樣突然坍倒。
又過了半個時辰,這雨一點停的跡象都沒有,百無聊賴之際,靜惠摳著腳丫問我:“覺惠,你知道這雷聲總是在閃電之後響的嗎。”
我沒興趣和他扯閑篇,隨口應了一聲:“嗯。”
“那你說,這已經見不著閃電了,為何還是有雷聲啊?”
的確,雖然雨依舊很大,但已不見那一條條駭人的閃電,不過卻時而有沉悶的雷聲鑽入耳朵,我們覺得奇怪,便定下心來細細地聽,隨著雨聲變小,那時長時短的雷聲越來越清晰,更加奇怪的是,這雷聲似乎不是從天邊傳來,而似乎是從我們倆身後的小破屋子傳來的。
這著實讓我們倆頭皮發麻,靜惠站起身來說:“雨小了,我們走吧。”
我也不想呆在這嚇人的鬼地方,站起來拍怕身上的塵土便準備走,然而就在這時,頭頂上傳來“嘎吱”一陣怪響,我還沒來得及抬頭看是什麽便被人往後一拽,順勢跌倒進了屋內。隨後我就看見門前的幾根大腿粗的木梁和一堆破爛的瓦片橫七豎八地砸了下來。
靜惠也和我一起跌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地看著門外,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地說:“覺惠,還好你拽了我一把,不然不死腦袋也開花了。”
他這麽一說,我徹底地懵了“不是你把我拽進來的嗎?……”
靜惠和我都楞做在地上,如果不是靜惠拽的我,我當然也沒有拽靜惠,那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把我們拽進屋內的會是誰?我們大氣都不敢出,看看了對方,然後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去……
在我們的身後果然站著一個人,但這個人卻讓我們長長地松了口氣,將我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邢傲邢捕頭。只見他醉醺醺地提著個酒壺,好像剛睡醒一般半閉著眼睛看著我們倆。
靜惠很不爭氣地大叫了一聲:“師傅,請受徒兒一拜。”好像忘了我們剛剛才從奈何橋上折回來。
邢傲搖搖頭說:“誰是你師傅?他?”他把手指指向角落的一堆乾草,而這堆茅草好像就在這時動了一下,同時,我也聽到那詭異的“雷聲”好像就是從那對乾草那兒發出的。
“媽呀!鬼!茅草鬼!”靜惠嚇得一下子跳了起來。
那堆乾草好像也被靜惠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叫嚇了一跳,抖了幾下,露出一個巨大的包袱,這個包袱好生熟悉,細細看來,卻正是那老和尚的包袱。乾草又抖了幾下,我們看到老和尚從裡面伸出頭來,然後把身上的乾草撥開,伸了懶腰,看著我們說:“你們怎麽才來啊?”原來,那所謂的“雷聲”竟是這老和尚的鼾聲!
靜惠氣呼呼地衝到老和尚面前,劈頭罵道:“你這老和尚,把我們引到這麽個破地方,害的我們差點丟了性命,還裝神弄鬼地嚇唬人,你是何居心?!”
“老和尚我看天色不對,想帶你們來這兒避避雨,沒想到你們三個走得太慢,隻好先到這兒睡了一覺。”
這時我才想起來老和尚給我們引路時說的那個“施主”,原來就是邢傲,而此前我和靜惠竟然沒有感覺到有人和我們同行,不過回想當晚邢傲在洛城大街上飛簷走壁、身輕如燕,他要是跟蹤我們二人又不想被我們發現,自然也是十分容易的。隻是,他為何要跟蹤我們?
我和靜惠疑惑地望向邢傲,而邢傲卻並不看我們一眼,死死地盯著老和尚,一字一句道:“大師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我們自然是跟不上。”
老和尚嘿嘿笑道:“什麽趕蟬趕麻雀,老和尚隻是跑的快罷了。”
邢傲冷冷地說:“大師過謙了,大師千裡之外傳音入密的內力可是當世絕頂。”
聽到邢傲這麽說,我無奈地望向靜惠,果然,他又兩眼放光地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站起身來,把包袱卸下看著邢傲,幽幽道:“你這年輕人,到十分懂禮貌,先前進了這義莊也不打攪我老和尚睡覺,方才又一直在誇老和尚,就是不知道你的深淺,不如和老和尚對上一掌。”
“那晚輩就得罪了。”邢傲說完便突然平推出一掌,這一掌和當日在天鶴樓擊退麻五的那一掌如出一轍,樸實無華,勁氣逼人,邢傲周身氣流湧動,隱隱散出似有若無的紫芒。掌風呼嘯著從我和靜惠面前掠過,直奔老和尚而去,這一掌看似平凡無奇,但就連我這種一點武學根基都沒有的人都感覺到四散的力道仿佛要將人撕碎。
那老和尚卻慢慢抬起手,甚至並沒將掌推出去,隻是隨意地擺在胸前,邢傲摧枯拉朽的掌風衝擊到老和尚面前竟如同撞在君山之上,激揚的勁氣突然就在老和尚身邊消失了,然而老和尚身後的乾草卻在瞬間炸起亂飛,原本就斑駁的磚牆上立刻多出四五道裂痕,不過老和尚長長的白須甚至都沒有飄動絲毫。
邢傲收勢拱手作揖道:“大師武功蓋世,晚輩甘拜下風。”
老和尚放下手,只見他眉頭緊鎖,神情嚴肅,一改之前嬉皮笑臉的模樣,沉聲道:“施主所修之內功,怕要糟蹋了施主一身正氣,當乘汙濁之氣還未盈溢肺腑,早日放棄是好。”
邢傲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淡淡道:“晚輩此生早已汙濁不堪,這點汙濁之氣,無礙,無礙……”說完拿起酒壺一飲而盡。
老和尚似乎還想說什麽,終未開口,目光卻慢慢轉向邢傲手中的酒壺,而後伸出舌頭舔了舔乾癟的嘴。
靜惠十分會抓住時機,跑過去拉了拉老和尚的僧衣,說到:“老和尚,想喝酒嗎,沒找著人沒關系,你教我兩招,我還給你找酒喝。”
老和尚一聽到“酒”字,根本不管靜惠提了什麽條件,一個勁地說:“好,好,好。”
邢傲大笑三聲,朗聲說到:“大師想要喝酒,何必去向這些小師傅們討,不如和我去城中得月樓喝上幾杯。”
“阿彌陀佛,老僧到底是個出家人,經不住美酒誘人已然犯了戒,出入坊間酒樓那可是大不敬了,去不得,去不得……”
邢傲也不勉強,轉過身來問我們:“你們大師傅還是沒有找到?”
“沒有,我們全寺上下已經找了兩天一夜了。”我回答道。
邢傲看看天色,又說到:“今日風雲不定,這小涼山上是不能找了,各位隨我一起下山吧。”
大雨過後,山間的路早已泥濘不堪,更別說密林草叢之間,我和靜惠也隻好作罷,靜惠拉著邢傲小聲地問:“邢捕頭,你跟蹤我們幹嘛,是不是這老和尚有可疑?”
“非也,在下身為本縣捕頭,自然對外來人士要多加觀察。”邢傲看著老和尚淡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