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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刀》第6章 枯榮
不到晌午我們一行四人已回到城中,此時雷聲又起,怕是又有大雨將至,邢傲與我們三人告別徑自去了衙門,我和靜惠則帶著老和尚趕回光華寺,老和尚這回反倒一步兩晃走得不急不忙,總是要我們二人停下等他,我有些著急便催促他走的快些。  “急什麽,急什麽,大師,我陪您慢慢走。”靜惠抓住一切機會去拍老和尚馬屁。

  老和尚依舊半眯著眼笑著,偶爾說兩句笑話與靜惠插科打諢,三條街的腳程,我們足足走了半個時辰。

  到了光華寺,我看到師兄們都已回來,個個都淋了個通透,覺道師兄看我們領了個背著巨大包袱的老和尚回來,將我拉到一邊小聲地說:“讓你們去找元左大師傅,怎麽領了個這麽個怪裡怪氣的老和尚回來,還嫌寺裡不夠亂啊。”

  我也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隻好搖頭答道:“人家前來掛單,總不能趕走吧。”

  我們將他引至方丈房內,方丈正在誦念心經,老和尚雙手合十對方丈拜道:“方丈大師,貧僧雲遊途經寶刹,想在貴寺掛個單歇息幾日,不知可否與個方便。”

  方丈停下誦經,睜開眼看見眼前這個發須花白的老和尚,連忙站起身來,回拜道:“大師嚴重,出家人與人方便,何況同為佛門弟子。隻是不知大師可否有度牒。”

  老和尚忙從他巨大的包袱中翻出一個油膩膩的袋子,又從裡面抽出一張油膩膩的絹布遞給方丈,方丈看完後將度牒遞還給老和尚,又恭敬地向老和尚拜了一拜,說道:“原來是大相國寺的枯榮大師,小僧失敬了。”

  我和靜惠都吃了一驚,這老和尚竟是來自開封大相國寺,離這邊陲小城有千裡之遙,而且他竟然是前些日我們在天鶴樓蕭不害口中聽到的枯榮大師,當日蕭不害曾說過枯榮大師所配的大慈悲刀現正藏於納天壟地閣內。

  老和尚笑道:“既都是出家之人,便都是佛門子弟,無所謂什麽大師、小僧的,方丈太拘於現世了。”

  “大師教誨的是,隻是不知大師此番遠道而來所為何事?”方丈問道。

  “隻是來會一位故友。”

  “既如此,何不今日現在蔽寺住下,天色混沌,恐怕還要有大雨,大師明日再去訪那位故友如何?”方丈問枯榮大師。

  “便依方丈所說。”

  方丈囑咐我和靜惠安頓枯榮大師的食宿,我們二人自然有一肚子的驚訝和疑問,但並不用我開口,剛一隻腳踏出門,靜惠便忍不住問道:“枯榮大師,我就知道你不簡單,你這次是不是來取回你的寶刀的?你那位故友是不是就是蕭不害?”

  枯榮面色不變,依舊笑道:“老和尚我是曾帶著把樸刀防身,不過倒未覺得那是把寶刀,所以後來便弄丟了,至於蕭不害,老和尚可從未聽過。”

  “你的刀在蕭不害那兒,蕭不害建納天壟地閣收藏天下奇寶,也把你的刀給收了進去。”

  “哈哈,那到奇怪,老和尚都不記得那把刀是怎麽丟的,丟了之後甚至未想過要找回它,反倒被別人當做寶了。”

  靜惠也不再不依不撓地糾結於那把蕭不害口中的大慈悲刀,拉著枯榮小聲地說:“大師,你還記得你說過,我弄來酒給你喝,你便教我武功嗎?”

  枯榮倒也不耍賴,滿口答應道:“記得記得,隻要有酒,老和尚便可以指點小師傅一招半式。”

  “好咧。”靜惠興奮地跳了起來。

  我和靜惠將枯榮大師引至廂房內休息,

枯榮大師扔下他的大包袱後倒頭就睡,片刻便鼾聲如雷,看著枯榮大師睡得這麽香,我突然也困得緊,加之外面天色如墨,便決定回去睡個囫圇覺。  靜惠卻拉著我往西院跑,我把他拽回來問他想幹嘛。

  “廢話,當然是去取酒啊。把大師哄高興了,對我指點一二,我肯定武功大進,到時候讓你也沾沾光,學個一招半式放放身啊。”

  我自然不願為這一招半式去偷覺理師兄的米酒,擺擺手對靜惠說:“我就算了,學些武功對我無甚用處,我要回去睡覺了。”

  “睡你個頭啊,這千載難逢的機遇,砸你頭上你都不接著,快和我走,你得幫我把風。”不由分說,靜惠拽著我就走。

  到了西院的雜物間前,靜惠讓我在外面等著,自己貓著腰鑽了進去,這雜物間一直由覺理師兄打理,怪不得他會將偷釀的米酒藏在此處。

  過了好一會兒才見靜惠左顧右盼地出來了,手中提溜著不知道哪裡找來的葫蘆,裡面想必便是滿滿的米酒。雖然酒已得手,我在外也未發現什麽情況,靜惠卻顯得有些驚魂未定,趕緊拖我走出後院。

  一路小跑到菜園,靜惠才停下來,穿著粗氣說:“覺慧,我剛……我剛看到怪物了。”

  “什麽怪物?”

  “一個這麽大的老鼠,估計比貓還大,眼睛還發紅光!”靜惠激動地比劃著。

  “你是做賊心虛,怕是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賊頭鼠腦的樣子了吧。”我不高興理他,撇下他回屋去了。

  不知是今日起得太早還是先前在小涼山上費了心力,一躺在床上困意便一陣陣襲來,剛閉上眼,便沉沉睡去,然而在睡夢之中我又出現在一片墳地,亂墳之間墓碑歪倒一片,隻有當中一座較高的墳地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墓碑,恍恍惚惚間走了過去,發現墓碑上一個字都沒有,我心知這又是在該死的夢境之中,卻無論如何醒不過來。突然我聽到墓碑之後有響聲,嚇得我跌坐在地上,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從墓碑之後顯現出來,此人身披黑色的鬥篷,昏暗間無法看清楚他的臉,只見他慢慢跺道墓碑前,從鬥篷裡拿出錘子和鑿子,開始在墓碑上鑿子,我想要喊他,卻怎麽也發不出聲,仿佛在夢中又陷入了夢魘。我看他一字字地往上鑿,片刻間便鑿出了密密麻麻好多名字,那些名字中似乎沒有一個我認識的,我定睛看了好久,突然感覺到這墓碑上新鑿出的一個名字好生熟悉,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思索,周遭的一切景象瞬間消失了,卻隻聽見靜惠的聲音。

  我一個翻身起來,覺得身上每個毛孔都在湧出冷汗,靜惠在一旁奇怪地看著我驚魂未定的樣子,問道:“你怎麽啦,睡個覺這麽大動靜,見鬼啦?”

  我感覺心跳得似乎馬上要蹦出胸膛,一時間語無倫次“沒……沒見鬼,不對,必定是見鬼了。”

  “你腦子壞掉了啊,別在這兒裝瘋賣傻的,快起來,一會兒要做晚膳了。”靜惠把我扶下床。

  走出門外,發現大雨已過,夕陽下菜園一片狼藉,我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終於擺脫了剛才該死的噩夢。

  靜惠歎著氣嘟囔著:“唉,這園子裡還有什麽能吃的啊,全都被雨打爛了。”

  我突然想到我種的那兩朵花,怕是要被狂風暴雨摧殘死了,趕忙跑到菜地裡,翻開破瓦缸,卻發現那兩朵花完好無損,雖再無那攝心攝魂的綠光,但在夕陽照耀之下,卻顯得有些耀眼地過分,粉紅色的花瓣和花蕊隱隱透出血紅的顏色,好像血管一般……

  “你這花倒是夠頑強不屈的。”靜惠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走了過來,看著那兩朵花對我說:“既然沒事,你就不要管它們了,快和我一起找找這地裡還有什麽能吃,先湊活過這一頓吧。”

  晚膳過後,靜惠提著酒葫蘆,拖著我偷偷摸摸地往枯榮大師下榻的廂房,他非說要和我有福同享,我覺得他不過是怕事情敗露想拉個同甘共苦的。

  枯榮大師的房門大開著,我和靜惠走了進去,發現枯榮大師正在打坐,靜惠拎著酒走上前,小聲說道:“枯榮大師,酒來啦。”

  聽到“酒”字,枯榮一個翻身便站了起來,眼睛都沒睜,嗅了一嗅便循著酒香味走到靜惠身邊,我進門後向外張望了一番便將門關上,再回過頭時枯榮大師已經端起酒葫蘆咕咚咕咚地大口暢飲起來。

  喝了好一大口枯榮大師才將葫蘆放下歇了歇,理理被酒打濕的白胡子,暢快說道:“這米酒雖不如陳釀,倒真還別有一番滋味,好喝,好喝,哈哈。”

  說罷便又提起酒葫蘆欲要接著暢飲,一旁的靜惠連忙上去搶著酒葫蘆說:“大師大師,你慢點喝,莫要喝醉了忘了今日裡應了我的話。”

  枯榮不耐煩地推開靜惠,說道:“你放心吧小和尚,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葫蘆米酒可醉不倒我老和尚,待我喝完,必然指點你二人武學。”

  不過半刻,一葫蘆酒已然見底,枯榮顯然意猶未盡,但這酒卻再無可多,枯榮面色微紅酣暢正歡,卻也隻能作罷,搖搖頭歎道:“唉,過猶而不及,罷了罷了。”

  靜惠興奮地立刻拜倒喊道:“懇請大師指點一二。”我見他如此,覺得此時也不該傻站著,便也隨他拜下。

  枯榮看著我二人,撫了撫胡須,說道:“小師傅二人與老衲雖萍水相逢,也無師徒之緣,不過,老衲見二位小師傅天真爛漫,唯恐江湖險惡,便隨意指點小師傅們一些防身之術,小師傅們快快請起吧。”

  我二人起身後,枯榮將靜惠拉到身邊,說道:“待老和尚看看小師傅們筋骨如何。”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枯瘦的手掌把靜惠的周身都摸了個遍,靜惠還未反應過來就又被枯榮推到了一邊,枯榮看著靜惠撫須笑道:“雖不是筋骨清奇,倒也差強人意,加之小師傅天資聰穎,可傳你一套老和尚自創的擒拿手”

  枯榮又向我看過來,說道:“這位小師傅,你也來給老和尚瞧瞧。”

  我本無意學什麽武功,此次過來也是被靜惠硬拖過來,剛想謝絕枯榮大師的美意,卻被他一把拉了過去,不過枯榮卻沒有像摸靜惠的筋骨一樣對待我,老人枯枝般的手指將我拖過去後便一直搭在我的手腕上,枯榮大師也不說話,表情卻似乎有些嚴肅,良久,枯榮大師放下我的手,看著我說:“這位小師傅血脈奇也怪也,怕不適合練外家功夫,今日便罷,來日待老僧教你寫調理內息的心法。”

  我拜了一拜,謝道:“多謝大師費心。”心裡卻覺得奇怪,我的血脈有何奇怪,我活了二十多年,也從未發覺啊,我看著自己的手掌出神。

  枯榮轉過身去面對靜惠, 說道:“小師傅,你打我一拳。”

  靜惠倒也聰明,知道大師是在試探他,作揖道:“大師,得罪了。”便拚盡全力一拳向枯榮揮了過去,那枯榮老和尚卻也不躲,隻是微微側了側身,靜惠的拳頭堪堪擦過枯榮的左肩,枯榮輕松避過這一擊,突然伸出右手去,卻並未握拳,而是無比巧妙的繞到靜惠的右邊脖頸後面,抓住脖子輕輕一撥,這看似平常的一撥,卻立刻讓靜惠站不住腳,整個人都向枯榮倒去,同時枯榮右膝輕抬,抵住了靜惠的胸口。枯榮大師這區區兩招,皆是點到即止,卻蘊含了無比精妙的技巧,連我這絲毫不懂武學之妙之人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靜惠雖然被兩招輕松製服,反倒開心得很,興奮地嚷著:“大師,快教我,快教我。”……

  這一夜,我們三人都未沾床,靜惠學擒拿手學得興奮,枯榮大師到也教得高興,而我午間睡了一大覺,怎麽也睡不著,便在一旁看了一夜,心裡卻亂得很,這忙活一日,都沒找到大師傅,大師傅此刻深思未卜,e燃邪師傅也不知去向,加之前些日子財神府的驚魂一夜,枯榮大師又恰逢此時來到光華寺,他與天鶴樓的蕭不害似乎也有淵源,如今又被枯榮大師瞧出自己血脈似乎有異象……

  亂七八糟,頭疼得緊,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然發白,約摸已是六更天了,卻再聽不到宵朝生的敲更聲,我又想起他那夜慘死在凌觀魚的刀下,不知這事告訴枯榮大師他會怎麽想,我回頭看向枯榮大師,發現他也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不知為何,看得我心裡有些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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