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洛城裡來了幾個外省的客商，他們向人們兜售會發光的石頭和吹毛立斷的菜刀，他們把石頭放在光華寺的匾額上，並聲稱這是佛的慧眼，買回家可得佛光普照，蔭佑三代。大師傅知道這些商人在胡言且汙蔑佛祖，卻不加阻攔，任由這些人將匾額上光字的兩點鑿空，鑲上了兩顆詭異的會在太陽落山後發出詭異綠光的“佛眼石”。我問大師傅為何，大師傅說:“如若此石能讓世人知道自己還在神明注視之下，那麽為惡時便會因為這種似乎確實存在的佛眼而收斂。”靜惠說是因為方丈收了商人的好處，每賣出五百顆綠石頭，商人就給寺裡蓋一間廂房。靜惠的話傳到了大師傅耳朵裡，大師傅罰他劈半年柴。我在寺中十六年，劈了六年柴，是覺字輩，按輩份我是靜惠的師叔，隻比靜惠大十四天。靜惠受罰後，我便閑了下來，有空去照料在菜園子裡偷偷種的兩株不知名的花，花的種子是用兩個饅頭和東直橋下的瞎子乞丐換的，在澆灌了九個月後才發了牙，期間我竟沒有懷疑自己被那乞丐騙去了兩個饅頭。　　外來的商人們把帶來的石頭全賣了出去，子夜後的洛城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綠光下。這是打更的宵朝生告訴我的，他還說他兒子快出生了，他不想當這差了，每天晚上像走在陰間的大街上一樣。

　　商人走後，寺裡的兩間廂房開始動工，光華寺匾額上的兩顆石頭也被取下，大師傅免了靜惠的處罰。這樣我便又得開始劈柴，我有點著急，因為這幾天那兩株花長勢不錯，每天早上起來都看能看出來他們長高了點，我想看見他們開花的樣子。

　　一個帶鬥笠的商人走之前送了寺裡一把菜刀，我看見他抬手間將我年前種的柳樹砍斷，我很心疼，大師傅摁住了我，告訴我不要和手中拿刀的人爭論，即使是把菜刀。方丈高興地接過菜刀，送走了商人，又把菜刀遞給大師傅說:“這菜刀，全洛陽城隻有三把，還有兩把被地財神趙員外和天鶴樓的蕭不害買去了。可菜刀終究隻是菜刀，在佛門並無他用，元左，你帶回廚房用吧。”“這值多少兩銀子一把?”靜惠追問。“出家人不問錢財。”方丈轉身走了。靜惠還是憤憤不平地蹲在地上嘀咕:“哼，我知道，地財神花了五千兩，蕭不害用鎮宅的帝珠換的，他不知道圖咱們寺什麽，一顆‘佛眼石’才賣二十兩，白起兩間廂房還送把寶刀。”“哪那麽多話，去菜園收菜。”大師傅把靜惠從地上拎起來。“我去，我去。”我搶著跑向菜園，我怕被別人看見我在菜園私自種的那兩株花。

　　花在那晚突然間開了，我和靜惠一起起床去茅廁，路過菜地時看到一片綠光在青菜地邊竄出來，我一把沒拉住，靜惠就衝了過去。

　　我和靜惠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兩株散發出像佛眼石一樣的詭異綠光的花。花瓣在沒有風的夜晚輕輕搖曳，我似乎聽到女人婉轉淒絕的歌聲。靜惠和我一樣在這兩朵花面前完全喪失了意識，直到第一道陽光照在花上，那詭異的綠色光芒逐漸褪去，我們才似乎有了知覺。

　　“那是什麽玩意兒?”靜惠問我。

　　“我也不知道。”

　　“我要去告訴大師傅。”

　　“別啊。”

　　“幫我洗襪子。”

　　“成。”

　　在靜惠興衝衝地回房端他攢了一個多月的臭襪子的時候，外面響起了秋嫂的吆喝聲，不是往日的“賣豆漿，賣豆漿。”而是“死人啦！死人啦！”聽上去卻和平日裡的吆喝聲一樣，

語氣平穩，中氣十足。　　等寺裡的人都出去了，我移來兩盆金桔擋住了我的花，確定它們被掩蓋得很隱蔽後，我心滿意足地走了出去。

　　人群已經圍了很多圈，我擠不進去，也不知道死的人是誰。外面一圈的人問裡面一圈的人，傳到最外面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答案，我還沒分辨出那幾個名字，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聲“詐屍啦！”

　　圍觀者四散而逃，一會兒便隻留下光華寺的和尚們，我終於看到了死者的臉，是宵朝生，他直挺挺地站著，手上還拿著更鑼。

　　“你看他的眼睛。”靜惠不知什麽時候在我身邊冒出來“這分明是詐屍，兩個眼球和你種的鬼花一樣冒綠光。”

　　“不是說了不準說的嘛。”我緊張起來。

　　“我又沒說給別人聽。”

　　方丈走到宵朝生面前作揖後說到:“卯時已過，施主可以歸去啦。”

　　我聽到一聲鑼響，然後看見宵朝生隨著這聲鑼響倒在了地上。

　　宵朝生的屍身被安置在寺裡新蓋的廂房裡，宵朝生的老婆聽說她丈夫死後還詐屍，被嚇得驚了胎氣，起不了床。喪事隻得有光華寺代辦。

　　七天的法事後，方丈讓大師傅還有我和靜惠準備幾桌齋菜。靜惠又用我種花的事要挾我讓我幫他乾活。我很不甘願，並且越發覺得這事捂不住了，因為我感覺自從宵朝生的屍身進了光華寺，那兩株花在夜間發出的綠光越來越盛。每天晚上我都偷摸起床去用口破缸扣住它們，每次接近它們的時候，我似乎都能聽到那仿佛來自陰間的歌聲，或是，更像是低吟的哭泣。

　　我一邊劈柴一邊想得入神，大師傅在廚房突然罵罵咧咧起來，驚得我差點劈了自己的手指頭。我走進廚房，看見大師傅拿著那把商人送來的菜刀罵道:“這什麽破刀，韭菜都切不了。”

　　“我來試試。”我拿過菜刀，果然，這把在商人手中能輕松看斷一棵柳樹的菜刀真的連韭菜的都切不了。

　　“奸商，出家人都騙。”大師傅把菜刀拿回去，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刀刃。

　　我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噴濺到我臉上，然後我看到大師傅手掌的皮肉平整地翻開，隱約能看到裡面的白骨，那把菜刀像是在吮吸鮮紅的血液，大師傅看著他的血流到菜刀上，卻沒有一滴滴到地上，楞了半晌後把菜刀甩了出去。

　　我撕下衣服幫大師傅簡單扎了起來，大師傅臉色已經像白紙一樣。靜惠聽到動靜衝進屋裡，和我一起把大師傅扶到草藥堂，大師傅一直咬著牙不說話，但是翻了好幾次白眼，靜惠悄悄問我:“大師傅不會死吧?”

　　我沒有回答他，甚至忘記了去看看大師傅怎麽樣了，一路上隻想著那把菜刀割開大師傅手掌的一瞬間，我似乎又聽見了那似乎來自冥世的鬼聲。

　　草藥堂的e燃邪師傅是光華寺唯一留著頭髮沒有法號的出家人，性情古怪，靜惠有次拉肚子去找他，竟被他大罵著趕了出來，似乎像是受了極大的侮辱。

　　e燃邪師傅揭開包在大師傅手上的破布，傷口已經沒有再往外噴湧的血，慘白地像外翻著，我感覺大師傅的血好像在剛才那一會兒流盡了。

　　“什麽兵器?”e燃邪師傅問。

　　“菜刀。”我回答道。

　　“是寶刀！削鐵如泥！”靜惠爭辯。

　　“出去。”e燃邪師傅伸出乾枯的手指指像門外。

　　“大師傅會死嗎?”靜惠又問。

　　“滾！”e燃邪師傅大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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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靜惠一個勁地問我大師傅是怎麽犯傻了拿菜刀砍自己的手，我一句都聽不進去，打發他去通知方丈。我隻想再回到廚房看那把菜刀，那把在一瞬間奪去我心魄的菜刀。

　　路過菜園時我猛地發現那兩朵花的綠光已經不是兩盆金桔一口破缸擋得住的了，那種在黃昏下如空氣般慢慢散發出來的綠光讓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又有人要死了。我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大跳。

　　菜刀安靜地躺在案台上，如若不是滿屋的血腥味，我一定認為剛才那一幕隻是我在灶台前打盹時做的一個噩夢。我摸了摸那把刀的刀身，出奇的溫暖，像溫熱的血液。

　　“連韭菜都切不了…你是有多鋒利啊……?”我的手鬼使神差地向刀鋒摸去。

　　“覺惠！”

　　我猛地驚醒過來，看見靜惠在門口奇怪地看著我。

　　“你在幹嘛，方丈讓你把菜刀帶去。”

　　“哦。”我拿起菜刀往外走，突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這種感覺似乎一進門時就有了。我回過頭往廚房裡望去，找到了原因。

　　四周竟然一滴血都沒有。……

　　我清楚地記得大師傅的血像溫泉一樣地噴灑了出來，我臉上還有沒有洗掉血，而廚房內卻沒有一點血跡留下。一路上滿腦子都是恐怖的疑惑，甚至沒有注意到路過菜園時手中的菜刀突然發出的一陣紅光。

　　我提著菜刀滿臉是血地走進大殿，看到方丈和e燃邪師傅坐在殿內。

　　方丈看到我大吼道“你在做什麽！?大不敬！！”

　　我不解地看向靜惠，靜惠小聲地對我說:“方丈讓你放下屠刀，快去洗臉。”

　　我把菜刀交給方丈，在遞刀的那一刻，一種可怕的衝動湧了上來，我想拿刀砍向方丈……或是這裡的所有人。

　　我覺得臉在燒，頭像要裂開一樣，把頭埋進冰冷的井水裡，我又聽見了那地府裡的鬼哭狼嚎。我看見兩朵絢麗得不真實的花綻放在一座矮矮的墳頭，墓碑上的名字是:宵朝生。

　　覺志師兄把我從水缸撈出來後，我的臉還是像火燒一樣燙。

　　“覺惠，你有病啊， 你要淹死自己啊。”

　　“我見鬼了。”我失魂落魄地說。

　　“我才是見鬼了，一個落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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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回到大殿的時候，我發現方丈倒在地上，驚恐地看著e燃邪師傅，袈裟也變得破破爛爛的。e燃邪師傅拿著那把菜刀端詳著，突然說了一句:“不祥之刃，妖界鬼刀。”然後抬手將菜刀甩了出去，那把刀低吟著從我和靜惠頭上掠過，然後死死地釘在了大殿內的石柱上，只露出一點刀柄。

　　e燃邪師傅轉身走出門去，留下看呆了的我和靜惠，以及似乎被嚇傻了的方丈。過了半晌，方丈才被我和靜惠扶著站了起來，勉強理理身上的破爛條，對我們說:“你們兩個去草藥堂照料元左，剛才的事就當從未見過，勿要亂傳，否則必當重罰你二人。”

　　路上靜惠對告訴我方丈接過刀後過了一會兒就像瘋了一樣要去砍e燃邪師傅，e燃邪師傅用一隻手就奪過了刀，好像還用內力震碎了方丈的衣服。

　　“太恐怖了。”靜惠驚魂未定。

　　是啊，太恐怖了，為什麽我拿著那把刀的時候也會有砍人的衝動?我又開始恍惚起來，而且恍惚間，我又看到了那座開著花的墳墓。

　　那天大師傅一直沒有醒過來，e燃邪師傅說他失血過多，要醒過來少則兩天多則半月。

　　靜惠還是沒忍住，烏鴉嘴地問了句:“不會醒不過來了吧。”

　　“滾出去。”e燃邪師傅乾枯的手指指向門外，我看到他手腕上一處新的傷口。

　　他到底還是被那把刀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