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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紅塵》第49章 除惡務盡
  柳正卿想撮合宋複端和葉廣泰共同對付何神仙的努力注定是徒勞的。當黑石大軍衝出延政門時,著實被眼前黑壓壓的人群嚇了一大跳。歇馬嶺的兵馬也沒想到身後會突然鑽出這麽多人來,兩股隊伍錯愕得對視著大口喘氣,目光由驚惶變得暴虐,血腥的殺戮開始了。

  歇馬嶺在遭到突襲後很快穩住陣勢,將敵軍牢牢堵在門口。黑石大軍騎上宮牆大肆放箭,歇馬嶺隨即還以顏色。一時間,攻守雙方成了弓弩對射,慘叫聲,弓弦拉動聲不絕於耳。

  這時,瘋狗帶著陷陣營飛快得跑來。

  “都他娘的滾開。”瘋狗一聲大吼,堵著宮門的人紛紛讓出一條路來。瘋狗揮刀砍翻一人,嘴裡嘿得一聲,再一轉身,揮舞盾牌將一人擊倒,腳下穩穩邁出一步。

  他守在延政門下,渾身沾滿敵人的鮮血,如同天神下凡,每殺一人嘴裡便發出一聲“嘿”,不像殺人,倒像廚子在數著鍋裡的饅頭。很快,陷陣營翻過了宮牆,嘴裡發出和瘋狗一樣的聲音衝進人群。刀光如雪片翻飛,人頭如瓦罐落地,殺紅眼的士卒在昏黃的火光中分不清敵我,只是機械的舞動長刀,殺人或者被殺。

  黑石大軍每前進一步,歇馬嶺便要後退一步。湖岸再是寬敞,也容不下兩萬多人對陣廝殺。前面的人抵擋不住,後面的人拚命想要上前,一進一退間廝殺變成了擁擠踩踏,許多士卒根本舞不開長刀就滑倒在地,被人群踩在泥濘之中,幾次掙扎起不來身,就再也起不來了。

  宋複端不為所動得盯的玄極殿和登仙台,直到一枚火箭衝天而起,(那是何神仙不在其中的信號)才長歎轉身對江海下令:“鳴金吧,退回豐澤倉。”

  校尉們嘴裡的竹哨接連響起,歇馬嶺開始撤退,黑石大軍緊隨追殺,無數士卒將性命永遠的留在了從太夜池通向北城門的甬道,長廊和宮殿裡。

  且戰且退到了獨狼小道,身後追兵漸漸少了,日頭也從山坳升了起來,歇馬嶺的每個人都看見了豐澤倉上空飄揚的“段”字大旗。宋複端卻沒出聲,面色也出奇的平靜。江海知道他這個睿智果敢的主公有自己的打算,也強忍著悲憤,眺望著陽光照射下的鳳京城。

  “好手段啊!”宋複端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葉廣泰,這筆帳姓宋的記下了。”他知道復國大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很快就從挫折中冷靜下來,目光又變得灼灼生輝,沉聲說道:“退守石屏峰吧,戲還沒唱完,何神仙下落不明,咱們看看葉廣泰說過的話是不是全是放屁。”

  江海沒有說話,紅著眼眶又看了眼他兄弟葬身的鳳京城樓,大略清點人數,已經隻余下不到萬人,吹響竹哨帶隊撤進茫茫從林。

  石屏峰孤峰高聳,怪石嶙峋,一面是萬丈深谷,一面是草木豐茂的松樹坪,只有一條小徑通向山頂,既是一夫當關的絕佳之所,也是斷絕退路的死生之死。宋複端算無遺策,早在峰頂備下了糧草,以防豐澤倉失守,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曲梁聞言卻是一驚,他甚至有些懷疑主公腦子是不是有些糊塗了,石屏峰固然易守難攻,卻只有一眼泉水,難以持久,若是大軍被困,豈不是人人都要葬身此地?

  他帶著曲家弟子悄悄掉到隊尾,在松樹坪伐木取材,砍藤做繩,要在石屏峰頂打造直通深谷的吊籃,變絕地為生天。

  朝陽照在葉廣泰的臉上,座下戰馬小心翼翼的繞開了屍體,壕溝,和被丟棄的刀劍盾牌,

一步一步慢慢過了吊橋,到了城門之下。這是一匹未經沙場的馬,一看就矯矯不群,就像騎在他身上的主人一樣,不用揮舞刀劍,不用衝鋒陷陣,隻消一點頭,一開口,便有無數人付出生命的代價。  葉廣泰從未覺得陽光如此刺眼,他微閉著眼,滿目的瘡痍還是闖進了眼簾,他輕吸著氣,濃烈的血腥味還是鑽進了鼻孔。

  贏了?贏了。葉廣泰本該長松大氣,但他卻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從徐近山提議攻打豐澤倉起,他就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兵不厭詐,和叛匪暴民是沒有道義可講的。但如果這個城門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打開的,這樣的勝利就沒有那麽理直氣壯了,甚至......對不起將士們潑灑在這裡的一腔熱血。

  通往皇宮的青石地面筆直平坦,雖然還侵染著鮮血。但是,古往今來,哪個帝王將相不是踩著鮮血從這裡走過呢?

  過不了多久,耀王也要騎著高頭大馬從這裡走進皇宮,走向宣政殿那座髹金雕龍椅。到那時,萬民歡呼,百官頓首,一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大成國必將重新出現在世人眼前。

  這樣一想,葉廣泰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臣子該做的事,就算史筆如鐵,也說不出個不字。

  一道道似有若無的寒光將他從臆想中拉了出來。葉廣泰沒來由的一驚,這才發現士卒們正在打掃戰場,將一具具屍體拖到街邊,屍體在青石地面上拖出殷紅的血痕,一道道就像劃過胸口的傷痕。

  他們鏖戰了一夜的身子已經疲憊不堪,有的還癱坐在街沿上。若是平日,只要葉廣泰一出現,這些士卒必然是精神抖擻的。但此時,這些人的眼裡卻不由自主流露出不屑和嘲諷......就像是嫖客,在妓女身上折騰了一夜,欲望得到宣泄後的厭惡。

  葉廣泰是仁慈的,但並不意味著縱容。百姓手無寸鐵,乃國之根本,原該百般呵護。但士兵,本來就應血灑疆場,馬革裹屍。如此低迷的士氣,何以為兵?何以護國?

  “大人,武侯府人等羈押在玄極殿,聽候發落,羅四海也在其中,你要不要去看看?”說話的是瘋狗,他敏銳的察覺了葉廣泰臉上的不快,輕聲問。

  瘋狗出身貧賤,想要有個好的前程,除了奮勇殺敵,還要和朝中權貴攀上關系。徐近山發現了這一點,便安排瘋狗貼身護衛葉廣泰,作為他衝鋒陷陣的獎賞,至於能從中得到什麽,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這是其一。其二,顧北雁下落不明,除了瘋狗,徐近山想不出還有什麽人能擋住那些怪物。其三,還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段武陽在豐澤倉,那是糧草重地,他放心不下,得親自去看看。

  “哦?”葉廣泰在心裡早對羅四海判了極刑,這個弑君謀逆的奸賊。他側頭看看瘋狗,“你是跟近山從黑石大營過來的吧?叫什麽名字?”

  瘋狗等的就是這一問,只要說出名字,自己在禦史大夫葉大人心裡就有了印象,如果能在適當的時候說出來,比殺十個百個人還管用。

  “回大人話。”瘋狗像個禮數周全的文官,恭敬作答:“屬下姓馮,沒有正經名字,行三,都叫我馮三......徐將軍叫我瘋狗。”這是瘋狗瞎編的,在黑石大營,是人都叫他瘋狗。他這麽說是想讓葉廣泰覺得自己是徐近山的人。

  “哈哈哈。”夜廣泰又看了他一眼,從他粗魯的外表裡找出了一絲順從,這正是大成國臣子該有的樣子。“人哪有叫瘋狗的!本官給你取個名字,就叫......就叫馮岱吧,和近山,孤嶺一樣,取個‘山’字。你覺得怎樣?”

  “謝大人賜名。”瘋狗受寵若驚,差點從馬背上跌落。他不識字,但不是不識人情世故,幾年來,從黑石大營裡高升的人不少,哪一個不是搭上了朝廷裡的官員?現在他終於成了其中一個。

  從天街進皇宮,穿過崇明門,沿著宣微殿,珠鏡殿,一直到太夜池,瘋狗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紅光,直到下馬走上那條通往玄極殿的白玉長廊,才壓低聲音對葉廣泰說道:“大人,武侯府死的死,跑的跑,還有的跟著歇馬嶺叛匪進了狼山,只剩下四百多號,那個羅四海有點怪,大人小心些。”

  說著,瘋狗揮了揮手,讓跟身後的陷陣營士卒留在岸上,隻留了幾個心腹,他自己握著刀柄在前,心腹在後,將葉廣泰夾在中間,向玄極殿走去。

  葉廣泰盯著水面上一具具浮屍想道:是要小心些,同朝多年,羅四海謹小慎微,決計不是敢燒聖上遺體的人,他為什麽這麽乾?難道和昨晚打開城門那些怪物一樣,失心瘋了?

  長廊在陽光照射下彎彎拐拐,神秘的玄極殿和登仙台也露出了神秘的面紗,巍峨肅穆,帶著幾分仙氣,如同瓊樓玉宇。歇馬嶺的人和黑石大營的兵好像都刻意得保護著它,打了一夜,絲毫不見損傷。

  長廊盡頭的空地上是黑壓壓的士卒,或躺或坐的圍在殿外,像一群疲憊的野狗在曬著太陽。殿門就那麽隨意的敞開,隱約能見到裡面的人反而軍容嚴整,端端正正坐在地上,好像得勝的一方是他們一樣。

  “嘿嘿嘿,都起來,葉大人來了。”瘋狗喊了一聲,人群懶懶散散的站起來,像塊怎麽用力也捏不到一起的麵團。一個校尉走了過來,瞥了瘋狗一眼對葉廣泰拱手稟報:“大人,羅四海和武侯府的人都在殿內,他們要見徐將軍,請示下。”

  葉廣泰威嚴的目光從他臉上一滑而過,停在瘋狗臉上。瘋狗既榮寵又緊張,低聲喝問:“都繳械了嗎?他們為什麽要見徐將軍,你問過沒有?”

  那校尉揚眉反問:“顧姑娘在裡面,可能受到挾持,繳械?出了紕漏你頂著?”

  瘋狗啞口無言。葉廣泰四下環視,連他一個文官都能感受到人群中散發的厭戰情緒,不禁有些惱怒,“馮將軍,你去喊話,就說本官願意見他。”

  “是......”瘋狗答應著:“大人,裡面都是叛臣逆賊,大人何必以身犯險?屬下領兵進去,一定把顧姑娘救出來。”

  “不必了。”葉廣泰搖頭拒絕了瘋狗急切的獻媚。顧北雁武藝高強,如果想走肯定不會找不到機會,這裡面有蹊蹺。

  他把那些怪物的出現當成了江湖中人的奇技淫巧,顧北雁說不定就精於此道,不然,那麽多人被她帶進密道,怎麽就沒下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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