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卿腦子一片懵懂,突聽身後傳來腳步聲,也不及分辨了,轉身就刺,那人側身避開,“羅將軍,貧僧是無垢寺本真。”
柳正卿定定神,見他身後跟著一人,正是顧北雁。不容分說便道:“神策軍的人就在前面,快隨老夫殺進三清殿。”
本真和顧北雁對視一眼,立即就明白這羅四海是柳正卿假扮,看他勁頭十足,以為他傷已痊愈,精神都是一振。卻不知柳正卿此時毒氣上頭,神志已有些模糊。顧北雁告訴他進城士卒大多已經投降,傷亡不算太大。柳正卿哪裡還聽得進去,只是悶頭往前直衝。
行出不遠,喊殺聲突然停了,眼前是一條狹長甬道,幾隻火把掉在地上,搖搖晃晃閃著光,映照著滿牆的血漬和滿地的屍體。
三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只見眼前一人仰面而亡,一道從左肩到右腹的傷口將他胸腹剖開,腸子內髒斜掛在黑色皮甲上,兀直發出腥鹹刺鼻的熱氣。
再往前,屍體越來越多,幾乎沒有落腳之處,每一步都要踩著鮮血方能前行。一條三百步的甬道,竟然亂七八糟擺放著一百多具屍體。三人小心翼翼挪著雙腳,隻覺得腦子嗡嗡直響,像是突然挨了一記悶棍一樣。
突然,一條黑影遊魂般迎面走來,接連被地上的屍體拌了幾個趔趄,才顯現出茫然失魂的臉來,竟是楚平。
“楚平——”柳正卿扶著他雙肩,激動的搖了幾搖,“你的兵呢?”
楚平兩眼竟不看他,只是直愣愣得瞪著前方,嘴唇哆哆嗦嗦開開合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柳正卿看著他行屍走肉般走出甬道,雙腿突然一軟,跌坐在一具屍體上。本真上前問他怎麽樣了,柳正卿也只是茫然搖頭,說不出話來。
此時,甬道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整天的喊殺聲。三人衝出甬道,見幾條巨大的黑影急撲而來,轉眼到了身前。
柳正卿身中劇毒,反應已大不如前。顧北雁一手將他拉到身後,一手閃電般射出定海針,當先那道黑影電擊般幾下劇烈顫動,竟未倒地,反而橫臂掃出。
“阿彌陀佛”,伴隨著一聲佛號,火光閃動,本真催動純陽功一掌拍到。人魔最是怕火,尖叫著一閃,拔腿就跑。本真間不容發的一轉身,雙掌連揮,只見幾道火紅的掌印凌空飛出,正中人魔後背,那人魔發出一聲慘叫,越跑越快,奔出百步之時成了一團火球,倒在雪地上。
人魔是有意識的,只是比常人遲鈍不少,緊隨在後的三個人魔一見,明顯一愣,竟不顧同伴死活,伏地就跑,看方向是向南門去了。
與此同時,追兵也到了,不知是李奎還是張勇的校尉叫停手下兵卒,自己大步到了柳正卿面前,本來還是滿面喜色,一見地上的屍體,臉色頓時變了,拱手道:“都統,屬下率奎字營攻打三清殿,現已將神策軍包圍,並消滅......消滅怪物一名,請都統示下。”說著,他壓低了聲音,“這怪物怕火,都統,咱們乾脆乘勝追擊......”
柳正卿嗯了一聲,強打精神道:“勇字營繼續圍攻三清殿,你的人去追那三個人魔,守好南門,決不能讓葉廣泰的兵馬進城。”
李奎領命去了,柳正卿搖搖晃晃站起身:“走,咱們找魏嬰去。”
火光中,三清殿巍峨挺拔,好不壯觀。勇字營不知殿後的楚平已經全軍覆沒,卻聽見了鬼哭狼嚎般的慘叫,個個鐵青著臉,半蹲著身子不敢出大氣。
李奎見柳正卿前來,明顯松了口氣,輕手輕腳走了過來,憋著嗓子道:“真他媽邪了門,剛才還窸窸窣窣拱著圈,現在鬼聲音都聽不到了,都統,咱們要不要攻進去?”
“不急,你就守在殿外。”柳正卿不忍勇字營再白白送死,看了看本真和顧北雁,“咱們先進去看看。”
“都統......”張勇還要爭辯,柳正卿搖搖頭,拾起一隻火把向大殿走去,步履蹣跚而堅定,火把將他的背影映照得高大無比,像山一樣籠罩著軍心不定的勇字營兵士。
剛到殿門,就聞到了一股撲鼻的血腥味,火光中,一只因失血變得蒼白的手高舉向天進入了三人眼簾,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沒抓住。
火光前移,一張張驚懼萬狀的臉漸次出現,誰都不知道他們在臨死前經歷了什麽,有的閉目而亡,有的怒目瞪眼。人擠著人,屍體摞著屍體。偌大的三清殿裡鮮血橫流,殘肢遍地。
三人的到來似乎驚醒了不願離去的亡魂,屍堆像糞坑裡的蛆蟲一般蠕動起來,無數隻手從縫隙裡伸了出來,呻吟聲,呼救聲嗡嗡響起。
柳正卿蹲下身,晃動火把審視一具具屍體,卻沒發現任何中毒的跡象,就肯定了先前的判斷:屍鬼有毒,人魔無毒。即將送自己歸西的劇毒是何神仙通過張其翼的手為自己量身定做的。他想到自己送給何神仙的那味“送君千裡”,不禁歎息道:“報應啊!報應!”揮手將火把扔進了人群。
“柳施主,還有活人啊!”本真驚呼。
柳正卿頹然起身,看著火把在一具屍體上花朵般綻開,很快就成燎原之勢。緩緩說道:“何神仙給他們服了丹藥,神策軍狂性大發,自相殘殺,隻留下了不到十個人魔,我想大師也救不了他們,就讓他們少受些罪吧。”
++
鳳京城外,徐近山從黑石大營帶來的精兵悍將發動了一次又一次試探進攻,一次又一次被木槍據馬和從天而降的箭雨擋了回來。不及躲避的士卒在壕溝和護城河邊扔下了幾十具屍體,卻無一人將飛梯搭上城牆。
帥台上,葉廣泰坐立難安得等待著顧北雁的攻城訊號。這時,探子來報,通往城裡的密道已被堵死,進入密道的士卒死的死,降的降,逃回大營的已不足千人。
“大人,歇馬嶺的精兵都進了城,豐澤倉必定空虛,此時不取更待何時?再等可就沒機會了。”徐近山再次懇求,“兵不厭詐,大人,咱們是朝廷命官,犯得著和反賊講信義嗎?只要糧草在手,不愁宋複端不降啊!”
一直猶疑不決的葉廣泰歎了口氣,“下令吧!”
“末將領命!”徐近山命人敲響戰鼓。手持盾牌的步卒衝到陣前,掩護陷陣營飛梯隊向吊橋開進。混亂中,得到軍令的段武陽穿過軍陣帶著騎兵向獨狼小道衝去。
突然,攻城的叫喊聲戛然而止,人魔出現了,三條黑影如狂風般降落在城樓上。
江瀚的嘴裡一直銜著一個用於發號施令的竹哨,輕輕一吹就發出嘯聲,兩百步內都能清晰聽見。此時,他的哨聲急促而又尖利,眾士卒一聽,慌忙結成戰陣,五人一隊,盾牌在前,長矛弓弩在後。
城下的士卒都見識過張其翼的厲害,早已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向城樓。
“嗚嗷——”人魔發出咆哮,猛虎般衝入戰陣,士卒無力抵抗,在哨聲中且戰且退,但樓道狹窄,而且堆滿了滾石檑木,連躲避的地方都沒有,很快,利爪就劃破了他們的胸膛,城樓上只剩下江瀚一人揮舞火把站在拐角處,口中的竹哨仍然發出淒厲的叫聲,聞聲而來的士卒很快又登上了城樓。
“快跑啊!”徐近山忘了上面是賊,自己是兵,扯開喉嚨大聲高喊,但他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一片驚呼聲中,絲毫也傳不到江瀚耳裡。
突然,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吊橋突然緩緩放下,搭在寬約兩丈的護城河上。攻城士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放眼看去,只見一個人魔仍然伏在地上和江瀚對峙,另外兩個放下吊橋後縱身跳到城門,揮起利爪向城門抓去。
很快,城門就被抓出了數道深痕。兩個人魔退後數丈,猛得撞了過去,城門發出劇烈震顫,浮塵簌簌掉落。人魔再次後退,向前衝去......
徐近山手持火把衝到壕溝邊,點燃箭頭,嗖嗖射出,回過神來的士卒也紛紛放箭,渾身扎滿羽箭的人魔發出慘叫,撞向城門,只聽得嘭的一聲巨響,城門被撞出一個大洞來,人魔倒地不起。
“衝啊!”徐近山又驚又喜,振臂高呼,大軍如潮水般湧進城門。
江瀚雖然對守城做了詳盡的預判,卻怎麽也沒料到城門會這麽被攻破。 大驚之下很快鎮靜下來,哨聲響起,兵士一面將滾石推下樓道,一面開弓阻擊敵軍上樓,屍體很快就阻塞了上樓的石階。
陷陣營是全軍的尖刀,不用徐近山下令,那個綽號瘋狗的校尉就站到了石階下,率先衝向城樓,他的身邊,士卒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但他卻撕開了一道口子,兵士蟻湧而上,刀劍撞擊聲叮當不絕,人一個一個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城外的飛梯終於搭上了城垛,攻城的兵士如神兵天降。江瀚顧此失彼,嘴裡哨聲不停,人卻被逼到了牆角,身邊已只剩下不到十人,面對他的卻是合圍而來的幾十張拉開的弓弦。
“降?還是不降?”瘋狗撥開人群,將長刀往地上一杵,冷冷問道。回答他的是一聲不屈的哨音。
“殺——”瘋狗一揮手,箭如雨下。
江瀚被射中了右臂,嘴裡的哨聲還在悲憤得嗚咽。瘋狗踩著屍體大步向前,從腰間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搭在他咽喉上。
“住手——”徐近山剛剛登上城樓就看見了眼前的一幕,忙放聲大叫,但還是遲了一步。瘋狗一拉,鋒利的刀鋒劃開了江瀚的咽喉,鮮血洶湧而出,竹哨帶著血沫掉在地上。
天街上,黑石大軍和歇馬嶺的兵士短兵相接,很快就佔據了優勢,屍體像稻茬一樣接連倒下,鮮血在青石地面上肆意流淌。分散在大街小巷清剿黑石兵士的士卒成了被清剿的對象。只要盾兵一死,移動壁壘就失去了防衛,要麽被殺,要麽逃進民屋繼續抵抗。
勝利的天平慢慢傾向了葉廣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