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的目光跟著他出了門,見白薇生始終不理自己,不由得慌了,急跑到門口,扶著門框喊道:“白微生,你去哪裡?”白薇生雙腳被拉扯般的停了一瞬,很快又邁開大步,始終沒有回頭。
二姑娘見他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湧動的人潮中,不知為了什麽就流下淚來,哭了一陣,又一頭撲進裡屋。她也知道爺爺受了重傷,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該打擾,卻又怎麽都忍不住,捏著袖口怯怯得問柳正卿:“爺爺,白薇生走了,他去哪裡了?”
柳正卿看著孫女,心裡好不難受,“歡兒,你過來,爺爺有話對你說。”
“噢。”二姑娘慢慢挪到柳正卿身邊,眨著大眼睛問:“爺爺,你是不是要死了?”
柳正卿深吸口氣,仰著臉不讓淚水流下,“歡兒,爺爺老了,遲早都是要死的,歡兒卻要一天天長大,以後......以後......”說到這裡,聲音也哽咽了。
“白薇生就是知道你要死了才走的,是不是?”二姑娘跳著坐上床沿,將頭偎在柳正卿胸前,兩眼失神得盯著門框,輕輕說:“白薇生沒良心,爺爺,咱們看錯他了。”
柳正卿悄悄擦了把淚,強笑道:“微生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爺爺剛才替你問了,他不會忘了歡兒,等你長大了,他就去藥王谷找你。”
二姑娘這下確定白薇生是真走了,說要回來,也不過是和以前一樣誆騙自己罷了,淚水忍不住又湧出了眼眶,自言道:“我就知道他是個沒良心的......”
柳正卿在她頭頂深深親了親,一如親吻繈褓中的嬰兒,想起繞膝承歡的無數個日子,再也抑製不住,老淚順著臉頰滴進了孫女烏黑的頭髮之中。
“歡兒,去叫你大哥進來,爺爺有話要問他。”過了半晌,柳正卿頹然搖了搖頭,“歡兒乖,快去。”
二姑娘一步一回頭去叫來素恆,然後坐在門檻上怔怔發神。
“爺爺,你可好些了?”素恆拖了凳子坐到柳正卿面前。
柳正卿道:“恆兒,爺爺好不了了,眼下有些要緊的事要你去做,你能辦到嗎?”
素恆眉毛一跳,強壓著心裡冒出來的驚喜,急聲道:“爺爺不過是受了些內傷,怎會好不了?本真大師不是說你老沒有大礙嗎?”
柳正卿見自小帶大的孫兒在自己眼前耍弄心機,心裡像刀割一般,“恆兒,本鑒大師不通醫道也還罷了,難道你也沒看出爺爺是受了劇毒嗎?”
素恆故作愕然道:“孫兒沒看出來呀......爺爺是中了什麽毒?孫兒這裡有百花玉露丸,爺爺一吃就好了。”
柳正卿心裡又一陣發酸,搖頭道:“好啦,好啦,爺爺時日無多了,你別說話,聽爺爺說。”
“是。”素恆順從的點頭。
柳正卿道:“爺爺死後,即刻將我焚化,骨灰能帶就帶回藥王谷,不能帶留在鳳京城裡就行,這事要狠得下心,爺爺不想被何神仙扔進煉丹爐,明白了嗎?”
“孫兒明白。”
“還有......”柳正卿接著道:“你要將歡兒和師兄弟們帶回藥王谷,這一路兩千多路,可不是件小事,須得事事周全,你能做到嗎?”
“能做到。”素恆答道。
柳正卿定定的看著他,屋子裡一片寂靜,過了片刻才說道:“恆兒,有些話爺爺本不想說,但到了這個時候,也不能帶進棺材......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麽死的嗎?”
素恆臉色突然一變,
道:“孫兒不知,請爺爺告知。” 柳正卿道:“你聽過不少傳言,只是不敢肯定,對吧?”素恆垂頭不語,柳正卿接著道:“你父親是誤服丹藥而死,你母親是生歡兒時難產身亡......爺爺今天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不要重走你父親的老路。藥王谷沒有長生不老之藥,天底下沒有萬古不滅之人,這點你要謹記。”
素恆咬牙問道:“爺爺曾經說過,陰陽藤開花,七彩樹生根,就是藥王谷登天之日。難道是騙孫兒的?”
柳正卿搖頭道:“如果爺爺記得不錯,這句話爺爺隻說過一次,是在你五歲之時。爺爺說過那麽多話,你怎麽就記住了這一句?恆兒,那只是爺爺一時戲言,當不得真的。”
素恆大聲道:“爺爺說的話孫兒句句銘記在心。爺爺還說過,孫兒是個好孩子,日後找回藥王殘篇,光大門楣的擔子要落在孫兒身上。孫兒還記得,爺爺寒來暑往教導孫兒醫術武道,就是要讓孫兒出人頭地。孫兒還知道,爺爺自小疼愛孫兒......”
“你別說了,別說了......”柳正卿臉上面容扭曲,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恆兒,爺爺盼著你長命百歲,無病無災過完一生,難道還不夠愛你嗎?”
素恆騰的站起身來,“庸庸碌碌一生是死,奮力一搏也是死,孫兒為什麽就不能為藥王谷拚一回?孫兒知道,爺爺是嫌孫兒天資駑鈍,不能繼承你老衣缽......”
說著說著,素恆便流下淚來:“爺爺你知道嗎?孫兒隻恨自己不能讓陰陽藤發芽,隻恨父親在生孫兒子時為什麽沒有誤服丹藥,孫兒恨自己事事順從卻不能向素歡一樣討得爺爺歡心,隻好去向楊家小姐百般討好。”
他語調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大,說得柳正卿猛得狠下了心腸:“這麽說,恆兒,你是想問爺爺討要藥王神戒了?”
素恆頓時愣住了,咬牙道,“爺爺,孫兒什麽都聽你的,你讓孫兒不娶楊家小姐,孫兒不娶就是。但眼下你中了劇毒,就算老祖宗在也救不了你的性命,你這輩子已經完了,為什麽不能給孫兒一個機會呢?”
“是啊,是啊。為什麽不能給你一個機會呢?”柳正卿喃喃自語,靠在床頭,雙眼虛虛得審量著素恆,片刻後搖搖頭:“恆兒,爺爺愛你和歡兒一般無異。但人人生而不同,誰也強求不得。有的人注定要平淡無奇過完一生——這世上好多人不就是這麽過得嗎?藥王谷立派數千年,歷代先祖嘔心瀝血,還是無法參透藥王神戒的奧秘,恆兒,你自認能強過你的父親嗎?”
素恆猶豫道:“爺爺說過,父親是藥王谷千年不出的奇才,孫兒自然不如,但,但是,事在人為......”
柳正卿擺手沒讓他接著說下去,“恆兒,藥王神戒乃不祥之物,長生方隱藏這極大漏洞,你父親當初和你一樣,一知半解便鋌而走險,終於走火入魔。這幾十年裡,爺爺日日提心吊膽,如履薄冰,還是沒能拉回你的父親。爺爺由此終身抱憾,決不能讓你再重蹈覆轍。恆兒,藥王神戒爺爺不能給你,希望你能明白爺爺的苦心。”
素恆冷然道:“這藥王神戒是藥王谷之物,爺爺難道要帶進棺材不成?”
“爺爺倒想帶進棺材,就怕九泉之下也難以安生啊!”柳正卿神色間帶著無盡淒涼,長歎著張開十指,一道似有若無的青煙隨之飄起,素恆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柳正卿閉目調息片刻,取出幾枚銀針扎入體內,翻身下床,將素恆抱到床上,叫來二姑娘,道:“歡兒,你在這裡守著你大哥,爺爺要去辦件事。”
二姑娘茫然點頭。柳正卿床底拖出一個包袱來,取出膠泥,發絲,細細抹勻粘牢,又換上一身武侯府的黑甲白氅,登時變成了羅四海的模樣。
“爺爺, 你還回來嗎?”二姑娘問。
柳正卿看了孫女一眼,咧了咧嘴,連自己都不知是笑還是哭,沒有說話,在外屋拾起羅四海的長劍插入劍鞘,邁步走出大門,嶽峙淵渟得一立,朗聲高呼:“楚平何在?”
這一聲好不響亮,如奔雷當空炸響。楚平正手足無措的站在人群裡,如遭電擊般一愣,便高聲應道:“屬下在!”
柳正卿大聲叫道:“把武侯府的小崽子們叫來,本都統有話要說。”
刹那間,無數道目光射了過來,人人眼裡都是說不出的震驚,接著爆發出轟然歡叫。也不用楚平傳令,都蜂擁上來,按建制列隊,昂首挺胸注視著柳正卿。
柳正卿和羅四海相交半年,對他的語氣語調,動作手勢無不了然於胸,加上夜色昏暗,火光搖曳,他易容之術又精妙異常,所以當場萬余士卒,竟無一人發現眼前這個柳正卿和羅四海有什麽不同。
“小的們......”柳正卿縱聲道:“皇帝已經薨了,但何神仙此時就在玄極殿,他是擾亂朝綱,傳播瘟疫的罪魁禍首,只要他一日不死,你我弟兄連同全城百姓都沒有活路,咱們能放過他嗎?”
“不能......”眾士卒群情激奮,轟然應道。
“這一戰不為升官,不為晉爵,隻為活著的妻兒老小,兄弟姐妹。貪生的留下,你上有老下有小,本都統絕不怪你。長了卵子的都跟我來,咱們衝進玄極殿,誅殺何神仙。”柳正卿拔出長劍,振臂邁步。
士卒們紛紛拔刀高舉過頂,同聲大叫:“衝進玄極殿——誅殺何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