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萬人浩浩蕩蕩出了崇明門，沿著宣微殿，珠鏡殿，清輝閣向太液池進發，腳步聲，呐喊聲在亭台軒閣間隆隆回蕩。

　　宋複端已經遙對玄極殿高築帥台，上面立起牛皮大鼓，支起寬大帥案，四周火把環繞，眾星捧月般穩坐當中。曲家弟子又在岸邊擺放了一排鐵甕，裡面油脂沸騰，烈焰熊熊。鐵甕後面站著兩列手持勁弩的士卒，個個凝神屏氣，靜等宋複端發令。

　　突聽吼叫聲從身後震天傳來，人人都不明所以，都吃驚得看向帥台。

　　宋複端也是大出意料，對身側的江海點了點頭，江海揮動令旗，軍陣四下分開，讓出一片寬大空地。

　　“長了卵子的走啊，衝進玄極殿，誅殺何神仙。”不知哪個屌兵在空檔處陰陽怪氣的高叫了一聲，嬉笑聲轟然響起，都戲謔得看向歇馬嶺軍士，七嘴八舌調笑道:“長了卵子的走啊，衝進玄極殿，誅殺何神仙。”

　　“住——”

　　柳正卿停下腳步，轉身叫道:“楚平——”

　　楚平哪想羅將軍會點自己的名，更沒想到要去的地方居然是三清殿，一愣之下就有些遲疑，見柳正卿正目光灼灼尋找自己，忙跑出隊來，應道:“末將在——”

　　柳正卿道:“你帶五千兵馬包圍三清殿，沿途遇到喘氣的，一律格殺，不可留下一個活口。”

　　楚平又是一愣，心說我哪有五千兵馬，就聽柳正卿沉聲問道:“你有卵子嗎?”

　　“末將有。”楚平挺起胸膛，下意識向下看了看。

　　“那還不去。神策軍長期騎在你們頭上拉屎拉尿，你就不想那點顏色給他們瞧瞧?去，把這群縮頭烏龜給老子趕出來。”

　　“是！”楚平不再猶豫，高聲下令:“勇字營，奎字營出列。”話音一落，名叫曾勇和李奎的兩名校尉便大步出陣，召集自己的士卒整隊。楚平自己也有千人。但大部分還留在宮裡約束百姓，中途已經溜了不少，三者相加勉強湊了三千人。他也顧不得了，和兩位校尉行了下屬之禮，三人拔劍走在隊前，向三清殿進發。

　　宋複端見狀急忙站起，剛想下令請羅將軍前來商議，就聽得一絲聲音鑽進耳裡:“宋先生，老夫給你開路，切勿忘了你我之約，何神仙不除，天下難有寧日。”知道是柳正卿傳音，口氣中大有赴死之意，心頭一凜，對江海沉聲下令:“擂鼓，放箭，為武侯府的兄弟們開路。”

　　鼓響三通，江瀚揮動令旗，大叫道:“放箭，為武侯府兄弟開路。”

　　岸邊的弓箭手將箭頭伸進鐵甕，點燃油袋，仰天扣動扳機，只見點點火光衝天而起，雨點般飛向玄極殿。

　　玄極殿距離湖岸足有五裡之遙，就算歇馬嶺的勁弩是曲家子弟親自打造，射程也是遠遠不及。但火光卻瞬間照亮了夜空，何神仙再沉得住氣，這下恐怕也要嚇出一身冷汗。

　　“再放——”江海再次下令。

　　第一列弓箭手退後，第二列上前，點燃油袋，箭矢嗖嗖射出，前一輪箭雨剛剛入水，第二輪又已在半空。無數油袋轟然炸開，湖面頓成一片火海，映照著巍峨的玄極殿和高聳的登仙台，仿佛被潑上了一層殷紅的鮮血，越發顯得陰森可怖。

　　“進——”柳正卿原想親自帶隊衝鋒，隊前卻跑出一條大漢來，甕聲甕氣道:“羅將軍，老規矩，還是蒙字營先行，請都統為屬下掠陣。”

　　柳正卿一看，這人有些眼熟，是在命婦園靈堂裡哭得最為傷心的一個，想是羅四海的親信。

他只知道這人姓名中帶個“蒙”字，卻叫不出名字來，便說道:“兄弟，何神仙就在玄極殿裡，這妖道慣會裝神弄鬼，本將軍險些就著了他的道，此戰蒙字營重在誘敵，見勢不對就跳進水裡，切切不可力敵，你要記住了。”　　那人斜瞥了一眼蜿蜒伸向玄極殿的漢白玉長廊，哈哈一笑，“蒙字營逢神殺神，遇鬼殺鬼，就是陰曹地府，屠蒙也給都統打出一條陽關大道來。”言畢拔劍振臂:“兄弟們，跟我來——”

　　一時間拔刀聲，喊殺聲，腳步聲大作，那校尉率先衝上長廊，士卒殺氣騰騰的緊跟在後。

　　白玉長廊僅能容下三人並排而行，彎彎曲曲在湖面上倒了幾個拐，多半隱藏在黑暗中。從岸上看去，蒙字營就像長蛇一般，尾巴在火焰照射下逶迤擺動，頭卻已扎進了陰影，只見到屠蒙和幾個衝在前面的士卒高舉的火把閃閃發亮。

　　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嘯從登仙台傳來，仿佛來自幽冥的嘶吼。聞者無不栗栗自危，心口好像被一把鋼刀刮過，雙腳都不自覺得彎了下去，驚慌得看向塔尖。

　　只見衝在前頭的幾隻火把突然飛起，接著便是一陣嘶聲慘叫，伴隨著噗通落水之聲。柳正卿大驚，回頭看宋複端時，見他也已衝到帥台邊緣，驚懼得看著烈焰炙烤中的長廊。

　　不過瞬息之間，三條黑影便在火光映照下衝了出來，沿著狹窄的白玉長廊如山洪爆發般傾瀉而下，沿途士卒有的被拋到半空，有的被衝到水裡，毫無抵抗之力，慘叫聲不絕於耳。

　　“跳水，快跳呀——”柳正卿放開嗓子大喊。但黑影來勢實在太急，接近兩千人的蒙字營擁擠踩踏，片刻間已是潰不成軍。

　　“放箭，快放箭——”柳正卿又是一聲大吼。宋複端眼看湖面上盡是浮屍和拚命遊向岸邊的士卒， 知道令旗一揮，這些人活的機會可就渺茫了，一時間愣在當場，不忍下令。

　　柳正卿大急，搶了一把弓弩，抬手就是一箭，箭矢穩穩落在一名倉皇回逃的士卒身上，蓬得炸開，成了一面火牆，那士卒慘叫著跳進水裡。恰恰此時，三道黑影正好衝到，在烈火旁暴跳踟躕，終是不敢逾越，大嚎著向玄極殿飛奔回去。

　　宋複端下令救人，但落水處已成滾水沸湯，又談何容易，一刻不到，兩千人的蒙字營只剩下不足千人，太液池水面上全是烈焰，水花和掙扎嚎叫的士卒，仿佛人間煉獄，令人不忍卒視。

　　剛剛緩了口氣，三清殿方向火光又衝天而起，夾扎著喊殺聲和刀劍撞擊之聲，料想楚平帶領的勇字營和奎字營已經接敵。

　　柳正卿回過頭來，和一個校尉目光相對，見他滿臉驚惶，瑟瑟後退，心裡頓時涼了。想到羅四海還躺在病榻，他的兵士卻在自己手裡折損過千，不禁又悔又悲，看了一眼宋複端，什麽都沒說，拔腿向三清殿衝去。那些“長了卵子”的士卒再也無人膽敢跟隨，看著他孤零零消失在風雪中。

　　就聽得鼓聲再度響起，宋複端在身後高聲叫道:“歇馬嶺的兄弟們，讓武侯府的兄弟歇上一歇，輪到咱們了。”

　　歇馬嶺訓練有素，今日的場景已不知演練過多少次，不像柳正卿全憑一腔血勇。軍令一下，便走出一列軍士來，身型魁梧的持盾在前，身後跟著兩個長矛兵，再後面是三名弓弩手，如此也有三百人上下，一步一步穩扎穩打走上了長廊，向玄極殿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