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雁一出帳,人群便讓出一條路來,個個陰沉著臉躍躍欲試,也有虛張聲勢的,見她昂首冷目,全無一絲畏懼,自己反而怕了,手裡捏不住刀劍,落在了地上。
這群烏合之眾為了一口吃的混在一起,誰也不願意為了誰去拚命。倒也不全是害怕顧北雁,而是忌憚葉廣泰和徐黃二人身後的兩萬人馬,那都是百戰沙場的精兵,不是鬧著玩的。這當口,誰還會提著腦袋去當這個出頭鳥呢?
就這麽一猶豫,顧北雁已經到了大營入口,回頭一看,那個姑娘竟然還一直跟著自己,此時將披風又搭回她的身上。顧北雁目光冷冷掃過人群,馬鞭揮動,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馬兒嘚嘚奔來,站在她的面前。
就在這時,大帳簾布掀開了,段武陽站在門口拱手喊道:“二嫂慢走,三弟段武陽得令,明日一早就拔營前往鳳京城門和大哥匯合。”
顧北雁不去理他,自言道:“這廝倒也曉得好歹,不全是莽夫。”翻身上馬,待要揮鞭,那姑娘已經將韁繩拽在了手裡,怯怯的看著她,小聲說道:“賤婢為恩人牽馬。”
顧北雁一看,這女子面容白皙姣好,不像是窮苦人家,頭髮雖然凌亂,眉眼間卻有股子說不出的風情,便由她牽著緩緩前行,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怎麽會到了這裡?”
女子還未開口,眼眶先紅了,“賤婢婆家姓關,叫美娥,住在鳳京,後來城裡鬧瘟病,就跑了出來,躲進山裡,實在餓不起了,出來尋食,就被他們看見了。”
“你一個人躲在山裡?”顧北雁皺了皺眉,不相信一個女人能在山裡活上兩個月,低頭再看那女子,見她的胸前少了褻衣的束縛,更顯得溝壑起伏,心裡隱隱想到了什麽,便問道:“你婆家姓關,那夫家呢?叫什麽?”
那女子目光飄忽,扭扭捏捏開不了口,顧北雁便肯定了幾分,問道:“你隻管說就是,扭捏什麽?”
“不瞞恩人,賤婢自幼家貧,爹娘心狠,把小女子賣到了妓院,就是騾馬巷背後那個瀟湘館,後來碰到一個姓秦的冤家,說要給賤婢贖身,賤婢一時糊塗,就跟著他跑進了山裡。”她怕顧北雁瞧不上自己,就擠出了幾滴眼淚,“小女子原本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顧北雁道:“這也沒什麽不清白的,那姓秦的呢?去哪裡了?就看著段武陽如此欺辱於你?”
女子抬頭道:“賤婢被抓時,秦相公也在,此時......此時定是在設法相救,但賤婢卻等不了他,恩人若是晚來一步,賤婢就只有死了。”
顧北雁心說,姓秦的要救你早就來了,還有什麽好等的?這人實在蠢笨,被人賣了還不知道。這年月,為了一口吃的連兒女都賣,你本來就是風塵中人,也不用把身子看得比命還重,跟著段武陽說不定還好過那個姓秦的呢。
女子見她久久不語,急忙說道:“賤婢本來命苦,也沒敢真的把自己當人,只是既然許了秦相公,便該當為他守節。”
這話倒讓顧北雁對她高看了一眼,問道:“那你有什麽打算?還找那個姓秦的嗎?”
“不去了!”那女子抽泣道:“秦相公人就在大營,他如果有心,自然會來找我,他如果無意,那......那......”
顧北雁默然無語,想聽聽她又要如何,卻聽那女子咬牙道:“賤婢想跟著恩人,端茶送水,洗衣疊被,了此殘生。”
顧北雁笑道:“你在瀟湘館怕也是個紅人,
就不怕委屈了自己?” 那女子一聽,急忙跪到馬前,仰面道:“賤婢就算是個什麽紅人,在恩人面前也狗屁不是,恩人如果不嫌我髒,就讓賤婢跟著恩人吧!”
“不是。”顧北雁搖頭道:“這年月,為了口飽飯兒女尚且能賣,還有什麽髒不髒的?只是,你一個女人家,跟著我......多有不便。”
女子喜道:“恩人是女人,賤婢也是女人,能有什麽不方便的?”
顧北雁見她又哭又笑,變臉像變天,恐怕說的話也多有不實,就多了提防之心,但到了這一步,再要不管她,似乎又說不過去,就暫且帶在身邊,自己一個女人,多個伴總是好的,至於以後,你繼續賣身也好,從良也罷,都由你去。
便笑道:“那你就暫且跟著我,也不用你端茶送水,咱們做個伴吧,有了出路你再走就是。”
那女子又磕下頭去,爛泥積雪沾了一頭,說道:“從此刻起,美娥便是姑娘的人,姑娘餓著,美娥絕不吃一口,姑娘冷著,美娥絕不著一縷。”
她言辭低賤誠懇,說得顧北雁心頭一熱,也跳下馬來,扶起她,說道:“美娥,快起來,自今日起,有我一口吃的絕不叫你餓著,有我一件穿的,絕不叫你凍著。”
美娥叫了聲小姐,淚水奪眶而出,道:“美娥沒有別的出路,這輩子就跟著小姐了。”
顧北雁笑道:“怎麽就沒有出路了?天下男人這麽多,哪天有了中意的人,你說一聲,我讓你走,你如果還惦記著那個姓秦的, 我叫段武陽給你送來就是。”
美娥臉一紅,暗想,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家,怎麽說起話來比我還要大膽,哦,不對,聽段武陽叫他二嫂,想是許了人家。
不禁偷眼打量起顧北雁來,見她風姿綽約,面容如花,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女人,又想起她在大帳裡力鬥段武陽的情形,不由得又是自穢又是欽佩。
猛然見顧北雁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忙辯解道:“奴婢這身皮肉原本就不乾淨,瀟湘館的恩客能陪,再陪陪段武陽也不算什麽,只是......只是秦相公時常給奴婢說人要有氣節,奴婢也讓他看看,氣節我也是有的,並不比他少。”
顧北雁笑道:“這些鬼話你也信?”
美娥道:“之前我是信的,做我這一行的,不就是靠男人活著嗎?他們喜歡氣節,我就給他們氣節。”
顧北雁還是第一次聽說氣節有這個作用,噗呲笑出聲來:“姓秦的倒是有氣節,可就是拿著換吃的去了。”
美娥其實心裡早就知道,只是不願相信,此時聽顧北雁一說,頓時就像被抽去脊髓一樣空了,呐呐道:“我就知道,男人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
顧北雁道:“那你就靠自己嘛。”
美娥雙眸亮晶晶一閃,隨即想到自己更是靠不住,又暗淡下去,輕輕搖了搖頭。
“其實我都想好了,段武陽只要拔出劍來,我就死......”
“如果死也死不了呢?”顧北雁問道。
美娥小聲道:“死都死不了,還能怎麽辦?還不是只有被那廝玷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