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順著河水緩緩而行，顧北雁隨手舞動馬鞭，一下下敲在自己腿上，發出啪啪輕響，似乎在想著什麽。美娥則陷入了對“氣節”二字的深深困惑——求死，最多有個“氣”字，想死都死不了，最後還得被段武陽侮辱，“節”又從何說起?

　　她抬頭看天，白日朗朗，有幾片雲低低的垂著，就像她此時的心情，無力而又沉重。

　　走著走著，美娥又惱恨起來，咬牙問道:“小姐，你剛才為什麽不乾脆殺了那個姓段的，免得他再去禍害別的姑娘。”

　　顧北雁搖頭道:“眼下還不是殺他的時候，怎麽?你就這麽恨他?段武陽再可恨，怕也比你那個秦相公好點吧?”

　　美娥怔了一下，輕輕歎了口氣，悠悠道:“有什麽恨不恨的，也就是出口怨氣罷了，像奴婢這樣的人，不就是靠著這身皮肉才活到今天的嗎?瀟湘館裡幾十個姑娘，哪個又不是苦命人喲，爹不疼，娘不愛，如果沒有這些男人惦記著，只怕早就死光了。”

　　這話說得淒婉無力，聽得顧北雁心底一顫，看了看美娥，打趣著寬慰她:“你以後不用再去瀟湘館了，就該把衣衫捂緊些，別讓那些臭男人白白看了去。”

　　美娥低頭一看，頓時臊紅了臉，急忙拉了拉衣襟，將胸前春光擋住，“是，奴婢知道了......”

　　顧北雁將馬鞭重重一揮，道:“美娥，在碧海道，也有一群你這樣的人，都是大成國逃難過去的，沒了活路，隻好淪落風塵。她們經常說一句話，我希望你記住，‘皮肉賣給別人，良心留給自己’，只要你牢記這句話，以前的事也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美娥的淚水頓時湧出了眼眶，深吸口氣，當真就用力抬起頭，隻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此時這麽亮堂過。

　　說話間，豐澤倉已近在眼前，幾個青帽短衫的士卒跑了過來，在十步外站定了，彎弓仗劍，如臨大敵:“來人是誰?”

　　顧北雁高聲道:“顧北雁求見歇馬嶺當家的，請幾位小哥稟報一聲。”

　　通報的人飛快跑去，其余的人毫不松懈，仍然死死盯著顧北雁二人。不一會兒，江海從寨門大步走來，邊走邊拱起雙手，“芳駕慧臨，有失迓迎，姑娘莫怪。”

　　顧北雁抱拳迎了上去，笑道:“江大哥，咱們又見面了。”

　　江海道:“是啊，主公就在大帳，我帶你過去。”說著側身作請，道:“豐澤倉佔地十裡，大帳還遠，咱們騎馬過去?”

　　顧北雁笑道:“是嗎?那正好走走，讓小妹好好見識一番。”

　　江海笑道:“也好......姑娘請看，這裡以前也有個大門，被段將軍端了，我們就又修了一個，比原來那個高些，大些，其實也是不堪一擊，幸好段將軍沒有再來......”

　　顧北雁一看，寨門用巨石長木搭建，高約五丈，和普通城樓已是無異，上面五步一人站滿了士卒，個個挺胸昂頭，完全不是段武陽那群烏合之眾可比，再看營寨拐角，又拔起了兩座箭樓，比寨門還要高出三丈，此地視線開闊，莫說偷營，走近五裡都能看見。

　　當下笑道:“那是江大哥手下留情，否則，怕是連蒼蠅也飛不進一隻，更別說搶糧了。”

　　江海搖頭道:“也不盡然，段將軍料定歇馬嶺不會還手，也是他的本事......姑娘再看，這裡接連二十座倉廒，共有一萬石糧，段將軍取了兩千石，給你們送了兩千石，鳳京城裡送了六千石，眼下就空了，

空了也好，免得段將軍惦記。”　　說著看了看顧北雁，兩人相視一笑。

　　江海一路走，一路說，竟是毫無隱瞞，連營帳有幾個，又住了多少人都說得清清楚楚。沿途不時有巡邏士卒列隊走過，個個青帽短衫，精神抖擻，見到江海便停下腳步，目視行禮，等三人走過方才重新前行。這哪裡是刨土翻泥的農夫，分明就是一隻訓練有素的軍隊。

　　“豐澤倉不簡單啊，不愧為大成國最大的糧草。姑娘請看，這個位置臨水，直通運河，極易轉運，不怕火患，又在河壩上壘土三丈，加上此地通風，糧草不易受潮......”

　　顧北雁接口道:“是啊，了不起，不知是出自哪位巧匠的手筆?”

　　江瀚道:“除了曲家，大成國還有誰敢稱巧匠?”

　　“噢......”顧北雁恍然點頭。她旁敲側擊，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再聯想到那條通往皇宮的密道，一股不安漸漸從心底升了起來。

　　歇馬嶺不過兩萬人馬，分散在十裡大倉裡，實在是微不足道，宋複端又將兵卒都放在了要害位置，便道上人就少了，但隱隱還是能聽見行伍操練的聲音。

　　顧北雁注意到，還有些人來來去去，神態悠閑，裝束也截然不同，有的甚至還穿著大成國的朝服。

　　江海解釋道:“城裡瘟病鬧得厲害，不少人沒地方去，就跑來了豐澤倉，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就安頓下來， 給口飯吃，你剛才看見那人還是個官呢。”

　　顧北雁問道:“這些人又如何安置呢?”

　　江海道:“青壯男子編入軍中，老弱婦孺便由著他們，縫縫補補，做飯洗衣，願意幹什麽幹什麽。有口飯吃，誰都沒臉閑著，倒也不用我們操心。”

　　三人走走停停，說說笑笑。操練發出的鼓聲，叫喊聲越來越響，便道上人也多起來了，仿佛進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集市。不大工夫，便見到一面圍牆，外面肅立著幾個士卒，和江海見禮後將三人讓了進去。

　　顧北雁在四十裡鋪見過的那個江瀚站在高台上，目視著下面幾個方塊般的陣型，舞動令旗，幾千人同聲吼出一聲“殺”來，齊齊邁出左腿，如同幾千面鼓同時擊響，與此同時，幾千把長刀向前劈出，發出“刷”的一聲驟響，帶動氣流，卷起塵土，將偌大一個演武場籠罩在塵霧之中。

　　美娥沒見過這等陣仗，隻覺得雙腿發軟，心裡咚咚一陣亂跳，怯怯的看了看顧北雁，一步一步挪了過去，緊緊拽著她的衣角。

　　顧北雁則若有所思的注視著和高台遙遙相對的中軍大帳，那裡擺著一條長案，案前坐著一個身穿灰白衣袍的年輕人，雖然一動未動，卻有股子出塵絕世的氣度。

　　他想必就是那個胸有雄兵的宋複端吧?顧北雁這樣想著。不自禁的將他和洛天遠作了一番比較。兩人都是一般的豐神俊朗，一個灑脫瀟灑，一個端方厚重，從外秒看來都是世間難見的俊傑。

　　看著看著，顧北雁嘴角便泛起了笑意:這兩人湊到一起，真是一出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