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急。”葉廣泰道:“孤嶺，你先說說鳳京城裡情形，你進皇宮了嗎?沒驚動聖駕吧?”

　　黃孤嶺沒想到剛剛送走一個刺客，葉廣泰居然還掛念著皇帝，又顧忌顧北雁在場，遲疑道:“這個......”

　　“直說便是。”葉廣泰心底無私，並不介意顧北雁就在身側，又追問道:“我問你驚著聖駕了嗎?”

　　黃孤嶺就把鳳京城裡的情形一一說了，卻省下柳正卿的話，也沒拿出江瀚帶給葉廣泰的信。

　　葉廣泰軟軟的靠在椅子上，就像突然矮了半截一樣，目光也呆滯了，喟然道:“皇上寬仁，怎會置天下蒼生於不顧，原來是鳳京城裡遭了瘟疫......孤嶺，你先歇歇，我這就上疏請罪，天黑時你再跑一趟，交給武侯府的羅四海將軍，請他轉呈皇上，罪臣該死，不能替君上解憂，反增其擾，實在是罪該萬死啊！”

　　顧北雁一直安靜的聽著，連鳳京城裡的瘟疫也沒讓她臉上起多少波瀾，這時說話了:“大哥莫急，眼下情形並不明朗，你奉旨進京勤王，血纓衛的人卻殺到了涼風埡，如果請罪，也只有砍頭一罪。大哥想過沒有，你一死，就是群龍無首，隆冬已至，又沒有糧，跟著你的這些災民如何安生?”她知道黃孤嶺話未說盡，也不多問，只是看著葉廣泰，讓他定奪，但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葉廣泰歎道:“一人之罪，和百姓無關，我一死，皇上如天之仁，只等瘟疫一過，自然是撥糧賑災，幫助災民度過荒年。”

　　顧北雁搖頭道:“大哥也想得太簡單了些，你丁憂三年，正是天下大旱，民生最為艱難的三年，這三年可沒有瘟疫，皇帝不顧蒼生死活，仍然修起了玄極殿和登仙台，小妹聽說，一木一石都是從甸州深山老林運來，無不沾滿農工血淚。大哥你的家鄉平州，本是物產豐盈的膏腴之地，現在卻赤地千裡，寸草不生，百姓吃草根，吃樹皮，吃黃土，好多州縣死人都埋不過來，再下去，怕是只有吃人了。”

　　“那個時候又有幾個州縣衙門開倉放糧了?那個時候皇上又去了哪裡?可有一絲一毫惦記著黎民蒼生?”

　　顧北雁直視葉廣泰，聲音也提高了:“天子驕奢淫逸，朝野上行下效，致使貪墨橫行，引得天怒人怨，如今病入膏肓，大廈將傾。如今大哥明明奉詔進京，腳跟都還沒站穩，皇帝就要取你人頭，這樣朝令夕改，反覆無常的君王，古往今來又有幾個?”

　　葉廣泰宦海沉浮多年，豈能沒想過這一層，但他從不敢深究，仍盼著皇上是聖明的，只是被玄極殿那些惡道蒙蔽了聖聰，才踏上了玄修的不歸路。眼下皇上已經明白過來，才召自己進京勤王，如此看來撥雲見日，天恩普降該是指日可待。

　　現在被顧北雁一語點破，不覺怔住了，兩眼失神的看著帳外，心底空蕩蕩的，隻覺得為官二十余載，一事無成，實在灰心到了極點，就想兩眼一閉，跟著那些死去的同僚去了。

　　說話間帳外急匆匆走進一個魁梧漢子，徑直跪到葉廣泰面前，道:“大人沒傷著吧?近山糊塗，懈怠了，請大人責罰。”

　　葉廣泰回過神來，微笑道:“是近山啊，你起來，坐吧，孤嶺，你把城裡的情形再給近山說說。”

　　徐近山看了看黃孤嶺，兩人都曾是葉府家臣，自小一起長大，心意相通，這一眼就夠了，無須多說。再看顧北雁，立即就被她的美貌驚得一愣，接著便是意外，想不到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女子居然擊退了血纓衛的高手。

　　顧北雁已經站起身來，屈膝斂衽道:“小女子見過徐將軍。”

　　徐近山心細如發，只要見過一面的人無不牢牢記在心裡，何況顧北雁是洛天遠的未婚妻子，洛天遠又是葉廣泰的結義兄弟。忙拱手還禮，“顧姑娘好。”

　　顧北雁道:“小女子聽聞徐將軍精於用兵，怎得卻馬虎了，大哥帳前少不得得力人手護衛，況且大帳前一馬平川，如何擋得了刺客?”

　　“姑娘責備得是。”徐近山自然不敢說是葉廣泰的意思。

　　“大哥身邊不得少於百人護衛，帳前也該布置些機關。”顧北雁想了想，接著說道:“張其翼在血纓衛裡算不得頂尖高手，徐將軍須得防著車英，這人來自暗影堂，神出鬼沒，長於行刺，如果皇宮裡再派人來，必定是他。”

　　“多謝姑娘提點。”徐近山心想血纓衛神龍見首不見尾，都是來自深山大澤的世外高人，你一個小小女子是如何得知的?不由又看了她一眼，暗暗起了提防之心。

　　接著黃孤嶺把城裡見聞又說了一遍，徐近山深感情勢嚴峻，半晌說不出話來，見葉廣泰神色不豫，轉而問道:“聽說段將軍昨晚夜襲豐澤倉，搶了幾千石糧草，可有送來?”

　　葉廣泰不知情， 見顧北雁神色自若，顯然知道這事，就將目光看向她，想聽聽她的意思。

　　顧北雁道:“小妹也是來時才知道的，所以天遠叫小妹來問問大哥，可有收到段將軍送來的糧草。”

　　葉廣泰搖搖頭，心裡既悔又惱，後悔不該接納段武陽，惱恨他私自動兵，夜搶皇糧，這不是謀反還是什麽?隻好隨口道:“想是路途遙遠，一時半會還沒送到。”

　　“小妹和天遠也是這麽想的，段將軍和大哥兄弟情深，又知道大哥這裡斷了糧，怎會不送?”顧北雁嫣然道:“聽說段將軍派了五百人繞道獨狼小道，也沒費多大勁，就取了幾千石糧草，剩下的四千人守在四十裡鋪山林裡，在歇馬嶺眼皮下乾出這麽大動靜，真是了得。”

　　話說到這裡，顧北雁看看三人，就閉上了嘴。

　　葉廣泰聞言一驚:“武陽哪有這麽多人?”搶糧的五百人，那送糧的呢?幾千石，那就是上百萬斤啊，狼山道路崎嶇，豈是五百人能搬運的?

　　一陣沉默後，徐近山道:“大人有所不知，段將軍的糧食隻發給青壯男丁，時日一久，軍中就少了老弱，別處青壯聽說了也趕去投奔，段將軍那裡人自然就多了。”

　　“哦！”葉廣泰緩緩點頭，陷入沉思。

　　顧北雁接話道:“天遠那裡也來了不少老弱災民，糧草一下不湊手，已經帶著他們進山覓食去了，眼下是冬天，也沒什麽兔子麅子的，隻好找些野菜墊墊肚子。”

　　葉廣泰眼望著帳頂，悠悠說出一句話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