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在下正是黃孤嶺,見過歇馬嶺的兄弟。”黃孤嶺細看那人,敦敦實實,長相質樸,倒像個剛從地裡出來的莊稼漢。
“請隨我來。”那人自稱江瀚,也沒說是哪裡來的,就把黃孤嶺請進大營,從大案上取了一封書信,道:“請將軍把這封信送給葉廣泰葉大人,昨日貴軍段武陽率兵繞道獨狼小徑,夜襲豐澤倉,搶了幾千石糧草,雙方互有傷亡。這樣也好,省得我們再往涼風埡送糧。”
江瀚看了黃孤嶺一眼,接著道:“有一點希望葉大人知道,我們是友非敵,以後就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黃孤嶺拱手告了歉,心裡也是惱火,段武陽本是定陵一個小小亭長,見葉廣泰起兵,就糾結了幾百人前來投奔,其中不少還是剛剛抓獲的搶匪,接著又和葉廣泰,洛天遠結為金蘭兄弟,一路耍盡心機,不斷將青壯災民納入軍中,眼下已有四千余人。
他急著向葉廣泰稟報,無意久留,暗中留意著營盤裡的布置,匆匆向涼風埡趕去。
而此時葉廣泰正斜靠在大案前假寐,陽光穿過帳幔照在他略顯老態的臉上,陡然變亮的眼前依稀便出現了一張張早已逝去的臉,那些因上疏直諫被殺了頭的同僚似乎都在看著他,欲言又止。
突然,帳外響起一聲細微的響動,隨即戛然而止,光線陡然暗了,一個身影出現在帳門口。
“是孤嶺嗎?”葉廣泰微隙雙眼,他迎著光,瞧不清來人,見眼前的人既不行禮也不說話,只是直直的看著自己,不禁吃了一驚:“閣下何人?”
“在下血纓衛張其翼,奉旨來取葉大人項上人頭。”來人掀開鬥篷,露出發髻上扎著的一條紅色頭巾,看著反而鎮定下來坐直了身軀的葉廣泰,突然就升起了一股敬畏,明知對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雙腳卻忍不住有些發軟,這樣的情形他在面對皇帝的時候也不曾有過。
“微臣接旨。”葉廣泰愣了愣,神色十分震驚,但很快就放棄了質疑,緩緩站起身,捋直長袍上的皺褶,“請上官宣旨吧。”
他身形高大,這一站起,張其翼立時便不自覺的矮了下去,見他雙眼突然炯炯閃光,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就知道這位尊德隆的禦史大夫並不怕死,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何罪。一時間也是無言以對。
張其翼何嘗不想給他個說法,可怎麽說呢?說他世受皇恩,身居高位,奉詔進京卻帶著暴民,意圖謀反?還是說他直言犯上,目無君父?還是直接告訴他是國師要他性命?
“得罪了,葉大人,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張其翼選擇什麽都不說,緩緩舉起了右手,隻消輕輕一按,葉廣泰就會毫無痛苦的死去,而且表面看不出任何傷痕。
這就是張其翼能為葉廣泰做的最後一件事,給這位大成國的忠臣留個全屍,讓他體面的離開這個世界。
“皇上......”葉廣泰面向鳳京拱手作揖,發出一聲悲呼,閉目等死。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在帳外閃起,倏的到了眼前,直指張其翼的咽喉,這招攻敵必救,張其翼想殺葉廣泰,先得留下自己的性命。
張其翼臨危不亂,左掌閃電般往來人劍身一拍,右掌去勢不改,仍然直取葉廣泰前胸。
來人大是意外,長劍順勢斜轉,刺向張其翼左手,這招變得好快,劍意綿綿,後招無窮,張其翼微微一驚,嘿的暴喝一聲,左手一握成拳,頃刻間轉守為攻。
來人擔心傷著葉廣泰,
左支右擋的應付了幾招,一步一步將張其翼引到帳外,突然間劍氣大作,如群星掠過夜空。張其翼緊守門戶,一對肉拳在白光中左衝右突,絲毫不落下風。 這是旗鼓相當的兩個對手,一個不願背後下手,一個始終不亮兵器,頃刻間便對了幾十招,一時難分高下,鬥得旗鼓相當。
就這會兒工夫,已有不少人聞聲趕來,將惡鬥中的兩人圍在當中,幾個黃孤嶺從雒城帶來的親信見狀拔劍擋在葉廣泰身前。
張其翼料想今日斷難得手,自劍光中直衝而出,嘿嘿笑道:“好一招碧海星落,沒想到碧海道的人也到了。”轉身撲向人群,咚咚撞飛幾人,昂首就走。
恰恰這個時候,黃孤嶺也到了,飛身從黑馬上躍起,在半空拔出長刀,直劈向張其翼,就聽見葉廣泰叫道:“孤嶺別傷他性命。”,略一遲疑,左肩重重中了一拳,直飛出一丈開外,方才倒在地上。
“張大人,下官有違皇命,自知罪孽深重,只要玄極殿妖道伏法,葉廣泰甘願伏誅。”葉廣泰撥開人群,縱身高叫。張其翼停了一停,彈丸般幾個縱跳,消失在皚皚雪原中。
倒在地上的幾個人無大礙,一拉就站了起來,連起初守在大帳外的護衛也只是被點了穴道,此時也醒了,只有黃孤嶺被重重的擊了一拳,半晌不敢開口說話。
想是張其翼不願傷人性命,又心有不忿,就把氣撒在了黃孤嶺身上。
葉廣泰轉身對救了他命的那人拱了拱手,道:“多謝壯士救命之恩,敢問尊姓大名?”,見他纖纖身形,個頭僅到自己肩膀,沒想到這麽一個人竟然擊退了血纓衛,不禁有些錯愕。
那人伸手揭開鬥篷,瀑布般的黑發流瀉下來,露出一張秀麗絕倫的臉,盈盈拜倒:“顧北雁見過大哥。”
“你是?”葉廣泰一愣。
“小妹是洛天遠的未婚妻子,大哥見過的,怎麽就不記得了?”顧北雁抬起頭,笑了。
“呀......”葉廣泰是彬彬君子,哪會直視婦人,他記得當時洛天遠引見時是見過一面,隻覺得二弟真是好福氣,找了個如花似玉的美眷,也沒怎麽在意,沒想到卻有這麽一身好武功。
“弟妹快起來,帳內說話。”男女有別,葉廣泰不好相扶,便欠身虛扶,顧北雁微笑站起,和黃孤嶺見了禮,三人進了大帳。
黃孤嶺見有外人在場,就不回話,隻問葉廣泰有沒有受傷,葉廣泰笑道:“無大礙,幸虧弟妹恰好來了。”
顧北雁道:“不是恰好,天遠把剩下的食糧都分給了百姓,眼下軍中斷了糧,就叫小妹來問問大哥,可有什麽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