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孤嶺雖長於追蹤,對皇宮地形卻不熟悉,一進宮門就呆住了。眼前樹影婆娑,耳裡水聲潺潺,竟是置身於一片叢林之中。
雪片從樹頂落在頭頂,冰涼的觸覺讓他驟然警醒起來——這是皇宮外朝,不是可以肆意縱馬撒歡的大漠邊塞。
尋不著送藥人,又不敢驚擾收屍人,那就隻好自己尋找答案。這鳳京城裡究竟遭遇了什麽樣的變故?那些白衣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外城的守軍都去了哪裡?
他循著水聲找去,見一條河流汩汩流淌,就順著這條小河向前走,出了林子,河水也消失在一面宮牆後面,眼前又出現了一條狹長甬道。
甬道被掛在暗紅色宮牆上的燈籠映照得通紅透亮,像燒紅的鐵劍一樣指向遠處金光灼灼的三個大字——昭訓門
進了月形拱門,眼前赫然開朗,竟是一片灰白色的開闊地面,長不見頭,寬不見邊,遠處呈“品”字屹立著三座巍峨大殿,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金光。
空地上早已支起了數十口大鍋,鍋底柴火熊熊,鍋頂熱氣沸騰,空中藥味飄蕩,無數白衣人正穿行其間,有的往鍋底添柴,有的提著裝滿湯藥的桶往大殿走去。
黃孤嶺身穿著守軍衣甲,臉上還蒙著黑巾,心裡就少了些忌憚,也夾在人群中向大殿走。
此時,他終於看見了守軍,就站在大殿外離地三丈的台階上,手持長矛,個個黑巾覆面,三步一人,像挺立在叢林裡的杉樹一樣,似乎守著這三座大殿比守住城門更加要緊。
登上台階,耳裡有了人聲,隨著腳步越來越響,一進大殿,黃孤嶺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黑壓壓的人就像冒出水面覓食的魚嘴一樣出現在眼前。有的卷著身子睡了,有的低聲抽泣,有的從白衣人手裡接了湯藥呼嚕嚕得喝。這些聲音在密閉的大殿裡無法散去,便盤旋回蕩,如同掠過雲層的悶雷一樣,震得人耳膜作痛。
裡面的人也蒙著面,個個精神萎靡,就連巡視的士卒也已疲憊不堪,還要強打精神盯著這些沒有被閻王收走的人。
“軍爺,西市肯定還有活人,去找找呀,我兒子就在那裡......”有個老漢拉扯著黃孤嶺的白色披風,仰著頭懇求,到後來聲音也哽咽了,慢慢變成了抽泣。
黃孤嶺無言以對,又怕暴露行跡,不敢留下來仔細盤問,匆匆走出了大殿。
雪更大了,鵝毛般灑落下來,就這麽一會兒工夫,眼裡已是一片銀色世界。
他又找到那條河。仍有白衣人在往外城趕,也有抬著擔架回來的。擔架上的人被蒙住了頭臉,上面已經鋪滿了積雪。成隊的士卒不時走過,偶爾目光相對,也看不到警覺,眼裡全是麻木和無望。
黃孤嶺腳步趔趄,邊走邊想:這場瘟疫肯定來得極快又極猛,以至於那老漢的兒子都沒來得及從西市回到家中就爆發了。
河水還在潺潺流淌,再往前,便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雖然雪落遮目,仍然掩不住琉璃萬頃的磅礴氣象。
河面越來越寬,水流越來越急,腳下的路也越來越陡,像是登山,走著走著,依河而建的漢白玉圍欄不見了,眼前出現了一座高台,高台上雕刻著纏繞糾結的巨龍,形狀凶猛,栩栩如生,每條嘴裡都噴出一道水柱,在半空中交匯在一起,形成一道白亮的瀑布,隆隆衝向河面。
登上高台時天邊恰恰亮起一道閃電,萬頃湖光赫然呈現,近處波光粼粼,
遠處蒼蒼茫茫,湖面上黑壓壓一片宮殿,東震西兌南離北坎,竟是一個完整的八卦圖樣,當中一座高塔拔地而起,足有三十余丈,利劍般直刺雲霄。 黃孤嶺被震在當場,半晌才長籲口氣,他終於看到了玄極殿,看見了登仙台,看見了當今皇上耗盡民脂民膏修建的最大道場。
那些白衣人突然加快了腳步,裹帶著黃孤嶺向前小跑。人還未到,就聽見了聲聲梵音,像群峰亂舞。幾十個僧人正在合十誦經,黑壓壓的士卒布滿了湖岸,幾十個小山似的柴堆已經搭好,整齊得擺放在湖岸上。等在那裡的白衣人從擔架上將屍體抬起,像砌牆一樣堆了上去。
不知從哪裡響起了一聲鍾聲,火光噗得亮起,澆了油脂的柴堆濃煙升起,火焰瞬間照亮了夜空,僧人的誦經聲更大了。那些麻木的士卒再也抑製不住,嗚嗚響起了兔死狐悲的抽泣,夾雜著屍體被燒爆肚腹發出的噗噗聲,形成了人世間最為悲涼的一聲哀嚎,在大成宮上空久久回蕩。
黃孤嶺掩面而去,淚水不知不覺溢出了眼眶。他一路奔出了內城,直到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門坊才停了下來,那門坊上掛著一副黑底金子的楹聯,上聯寫著:執掌五銖通利用,下聯寫著:權衡九府達財源。
原來他心裡放不下那老漢說的話,竟然一路跑到了西市門口。
“誰?站住!”隨著一聲大喝,黑暗中衝出一群士卒, 有的拔刀,有的引弓,齊刷刷對準了黃孤嶺。一個首領模樣的大漢越眾而出,眯眼盯著黃孤嶺,伸手道:“令箭。”
黃孤嶺哪有什麽令箭,正想著怎麽過了這關,一個聲音叫道,“大人,你來評評理,市場裡還有那麽多人,這些當兵的不知怎的就不準我進去。”
黃孤嶺一看,卻是那個背竹筐的白衣人,被兩個士卒拿住了雙臂,正使勁掙扎。他這聲“大人”鋪墊得好,黃孤嶺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打在那頭領臉上,陰沉沉道:“你他*娘*的什麽玩意,也配看大爺的令箭?”
說著大模大樣取下頭盔,摸出一條紅布就往發髻上扎,兩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那頭領。他久經沙場,殺人無算,此時勃然作色,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血纓衛......”有人輕呼了一聲,眼前頓時跪倒了一片,那頭領抱拳垂頭不敢看他,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大人駕到,請大人責罰。”
“何人屬下?”黃孤嶺冷冷開口,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其實是在想著下面的應對,隻消將白衣人帶進市場,一問,城裡的事情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小人是武侯府.....”
黃孤嶺沒等他把話說完,哼了一聲,邁步就往前走,一把拉住白衣人的手,頭也不回說道:“守在門外,任何人不得放進集市,出了差錯,先砍了羅四海的頭,再拿你們是問。”
武侯府負責京城戍衛,羅四海正是這群人的頂頭上司,那頭領也沒想到血纓衛會突然到來,一時難辨真假,隻得把疑心放進肚子,頓首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