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孤嶺抓著白衣人的手,就像握著一根枯柴,看他個頭小小,想起他在延政門外墊著腳為自己蒙上面巾,便松了松手。
白衣人倒是泰然,跟著黃孤嶺進了市場,還用空下的手關上虛掩的大門,將他引到角落,然後平靜的看著他。
“說吧,你到底是什麽人?叫什麽名字?”黃孤嶺四下掃視,市場裡冷冷清清,全無人氣。順手扯下他蒙在臉上的黑布,見是一張稚氣未脫的小臉,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面色灰白,憔悴不堪,顯然疲憊到了極點,一愣之下便松開了手。
“在下白薇生,是藥王谷的人。”白衣人一面平靜作答,一面偷偷審量黃孤嶺,見他神色明顯一愣,嘴角便露出一絲淺笑。
果然是藥王谷,黃孤嶺想起流傳多年的傳聞,暗暗點頭,隨即又想起他格格不入的舉動,疑心頓起,“藥王谷?好大的來頭,那我問你,藥王谷在鳳京城裡來去自如,想必得到了朝廷的許可,武侯府的人為什麽偏偏要攔你呢?”
自稱白薇生的少年小心翼翼回道:“大人既然質疑小人的身份,為什麽要相信外面那些人的話呢?”
這話讓黃孤嶺一愣,再度審視眼前這個羸弱少年,見他神色自若,看不出絲毫慌亂,說出的話顯然都是字斟句酌的結果。心想這小崽子不好對付,說不得隻好用些手段了。想到這裡,又抓起他的手用力一握,白薇生果然嘶得吸了口涼氣,嘴角裡還是帶著笑意,口氣卻變了,“何況,大人說自己是血纓衛的人,小人不也相信了嗎?”
黃孤嶺沒想到這個娃娃這麽難纏,嘿嘿笑道:“小崽子,你的手在老子手裡捏著,老子說的話就是真的,老子問你什麽,你隻管老實回答,再有一句妄言,你這隻手也別想要了。”
“是。小人的手大人自然是想怎麽捏就怎麽捏,但是外面那麽多手,大人怕也捏不過來吧?”白薇生抬起頭,還是在笑。
他的笑像是藏在棉絮裡的針,帶著自信,示好,又有些挑釁的意味,好像掌握主動權的人是他,黃孤嶺得好好回答他的話一樣。黃孤嶺心裡一陣煩躁,恨不得立馬賞他兩個耳光,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何況,小人還有事求大人幫忙,只要大人好好得問,小人就好好得答,絕不敢驚動了外面的人。”白薇生說著就跪了下去,仰面道:“請大人發問。”
黃孤嶺斜瞥一眼大門,忍不住笑了,“好小子,有你的,這樣,我問你什麽你就回答什麽,我絕不為難你,怎麽樣?”
“是。”白薇生道:“小人是太醫院的人,受先師白樸之命給城裡百姓送藥,冒充藥王谷的人只是圖個方便,並非有意欺瞞大人......”
話音未落,黃孤嶺啊得驚叫起來,“你說白樸死了?”這個白樸醫術過人,在太醫院位列首席,曾經到葉府給葉廣泰診過脈,那時他和徐近山還是葉廣泰的家臣,白樸就是他迎進府的,算到現在也不過五十左右,想不到竟也死了。
“是。”白薇生輕輕道:“家師過世已有十日。生前和葉廣泰葉大人相熟,大人應該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黃孤嶺魂不守舍的答應著,渾然沒察覺白薇生已經猜到了自己的來歷,見他還跪在地上,便想拉他起來,“令師是怎麽死的?”
白薇生堅持跪在地上,這時看來又像是隻搖尾乞憐的小狗:“和城裡的人一樣,都是染上血蛆死的。”
“血蛆?”黃孤嶺失聲道:“這是什麽鬼病?你說城裡的人都是這麽死的?”
“是,
小人學醫不久,只知道個大概,這病是半個月前發作的,得病的人高熱不退,渾身膿瘡,幾天下來病入肺腑,藥石難治,就只有等死了。” “城裡死裡多少人?”黃孤嶺想到床上死人的慘狀,後背就是一陣發涼。
“到底多少人小人也不知道,總有個七八成吧。”白薇生道:“最早得病的是伺候皇上的楊公公,這個楊公公不知怎的出了宮,把病傳給別人,後來人傳人,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藥王谷把活著的人都叫進裡宮裡,染了病的沒有人管,除了等死還有什麽辦法?”
“你說藥王谷不救人?那他們來做什麽?哪些和尚又是什麽人?”
白薇生咬牙道:“聽說哪些和尚都是無垢寺的人,也是什麽都不做,只是幫著藥王谷把屍體燒了。”
黃孤嶺心亂如麻,腦子嗡嗡得呆裡半晌:“這麽說來皇上也染上瘟病了?”
“哪能呢?”白薇生冷冷得道:“皇上神仙附體,百邪不侵,聖體康健著呢。”
“嗯......”黃孤嶺松了口氣,隨即升起一股怒火,“城裡的守軍都去哪裡了?武侯府的人呢?死這麽多人皇上就不管?朝廷那麽多人都死絕了?”
“皇上要管還會死這麽多人嗎?”白薇生側頭看了看大門,小聲道:“武侯府的人都去了太液池,外城沒有守軍。大人可能還不知道,神策軍反了。”
“什麽?”黃孤嶺大驚,連戍衛皇宮的神策軍都反了,朝廷得亂成什麽樣子?
白薇生這時站了起來,“外面就是神策軍的人,大人沒有退路了,快跟小人來吧。”
黃孤嶺一怔,心說笑話,老子豈能信你一個娃娃,但看白薇生雙眼透亮,神色誠懇,又實在找不出理由不信,便猶豫起來。
白薇生接著說道:“小人知道你是葉大人的人,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說完邁腿就走。
黃孤嶺不由自主跟著他走出幾步,突然停下腳步。白薇生回頭道:“庫房裡還有活人,小人每天都在送藥送飯,他們知道條路可以出城,大人快來。”
黃孤嶺將短刀拉出寸許,低喝道“你要是耍什麽花樣,可別怪老子不客氣。”
白薇生唯唯稱是,低聲下氣的在前面帶路,到了北邊一座木屋前,推開房門,聲音雖不大,裡面的人還是醒了不少,不用看也知道是他來了,個個面露喜色,叫道:“都醒醒,是小白郎中來了。”
黃孤嶺一看,這哪裡是有點人啊,幾十張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晃動,張張滿帶期望,不知道是在等吃的,還是在等白薇生帶給他們好消息。
聲音一出,別的人也醒了,都站起身來,驚訝的看了看黃孤嶺,就圍向白薇生。
白薇生紅著臉說道:“對不起大家,門口有神策軍的人把著門,帶不進東西來,大夥兒要餓一天了。”
話音未落,人群就是一陣嘩然,個個都盼著拖些日子就能出去, 現在神策軍的一來,肯定是無望了,再想到白薇生送不進吃的,那還不生生餓死?
他們怨不著白薇生,人家小小年紀,偷偷摸摸往集市送吃的,十天了,也沒見好好睡過一覺。要怨隻怨自己命苦,生在了這個不讓人活的世道。
一個女人大放悲聲,跌坐在地上拍著腿又哭又念:“曉得早晚是死哦,還不如就跟著爹媽去了喲,黃泉路上哦,也有個伴喲。”
她的聲音迅速感染了人群,屋子裡頓時哭聲一片。白薇生在人群裡亂舞雙手,大喊道:“大家別哭,都聽我說,葉大人的大軍就在涼風埡,有吃有穿,餓不著大家,都投奔他老人家去吧。”
他這麽一說,別的人安靜了,齊齊看著黃孤嶺,那女人卻還在哭:“到處都是神策軍的人,我們怎麽到得了涼風埡?小白郎中,你說句實在話,是不是嫌大夥拖累了你,不想再給我們送吃的了?”
“不是,不是。”白薇生連連擺手,“大夥聽我說,收拾些穿的,趁著天還沒亮,趕緊走吧。”
說著雙腿一彎,衝黃孤嶺跪了下去,頭在青石地面上磕得咚咚直響:“大人,小人知道你認得我師傅,求你看在他老人家面子上,行行好,帶他們走吧,只有這一條活路了。”
他說到師父的死還瞧不出什麽,此時卻哭出聲來,黃孤嶺一見,不禁熱血上湧,也顧不上自己也斷了頓,大聲道:“小兄弟快起來,你猜對了,我就是葉大人的人,進城來打探軍情,現在受了小兄弟這一跪,老哥就算舍了這條命不要,也要把大夥帶出鳳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