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還有一番際遇,說給將軍知曉。”祖儀道:“那奉朝請本來也不算是官,不過是晉身仕途的一個跳板,在下雖然不才,卻也不甘碌碌一身,就想辭職遊歷天下。不想這個時候,耀王府的人卻找上門來,請在下入府,在下不便推辭,就免為其難做了一名王府詹事。”
“哦。”洛天遠眼裡漸漸發出亮光,示意祖儀接著說。
“在下侍奉耀王三年,對朝中之事自然了如指掌。今日之變其實始於半年之前。仁德帝下旨銷毀京中所有極樂丹,致使何神仙勾結大皇子輝王,三皇子洸王謀逆,歇馬嶺的人聞訊潛入狼山,伺機而動。而恰恰這個時候,赤霞關傳來軍報,胡人犯我邊境,大成國無人可用,四皇子請纓平定,帶走了拱衛京師的鎮州和定州的十萬兵馬......”
“此事不通。”洛天遠搖頭打斷:“其一,為何仁德帝下旨銷毀極樂丹,何神仙就要謀逆?其二,京中危機四伏,為何還要調走十萬大軍?”
祖儀歎道:“是啊,不僅是將軍,誰又能想到呢?一粒小小的極樂丹居然能左右朝局,還逼死了大成國的皇帝。”
洛天遠心裡一緊,雙手撐到了大案上,他隱隱感到,一個厚重的帷幕就要徐徐打開。
祖儀道:“將軍想必知道,宮中天花多發,無藥可治,十病九亡,就算僥幸活下,身上也難免留下疤痕。十年前,二皇子黋王就染上了天花,垂垂等死時,一個叫何壽年的道士來了,用一粒極樂丹治好了二皇子。
接著,太醫院發現極樂丹竟然包治百病,一旦服用百邪不侵,還有延年益壽的功效。仁德帝自然大喜,當即拜何壽年為國師,尊為何神仙。一時間,大成國朝野服用極樂丹之風大興,皇帝也由此踏上了玄修之路。”
“這......”洛天遠道:“這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吧?”
“嘿嘿。”祖儀冷笑道:“將軍可知道這極樂丹多少銀子一粒?三兩。一天三兩,一個月就是九十兩,一年一千兩還不止。而像葉廣泰這樣的一品大員一年正俸也不過區區五百兩,這麽大的缺口又從哪裡來呢?自然只有從百姓身上搜刮了。”
洛天遠恍然道:“這就難怪大成國貪墨成風了。”
祖儀憤然道:“這還不算什麽,更可恨的是極樂丹一旦服用便即成癮,再也無力自拔。可憐堂堂大成國,竟然成了龍虎山幾個道人的囊中之物,予奪隨心。”
洛天遠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如果祖儀所言不虛,大成國就真成一個空殼子了,天下無一人不是龍虎山把玩於股掌之中的玩物。
祖儀長籲口氣,接著說道:“也幸好極樂丹價格昂貴,普通百姓無力服用,否則這世道就真是無藥可治了。”
洛天遠問道:“那仁德帝服用極樂丹長達十年,為什麽半年前卻幡然悔悟了呢?”
祖儀道:“起因還是在二皇子身上,他治好天花之後,極樂丹就從來沒斷過,一直也沒見異樣,不想半年前突發大病,渾身長滿疥瘡,瘡口深可見骨,從肚子都能看到五髒六腑,太醫院束手無策,隻好請來何神仙,沒想到這次神仙也沒辦法,二皇子拖了幾日就薨了,連屍首也莫名其妙消失不見。這是大案,大理寺協同武侯府很快就查明案情,竟是何神仙的人將屍體盜走了。”
洛天遠奇道:“這是為什麽?莫非屍體還是什麽要緊之物?”
祖儀道:“這就沒人知道了,但龍虎山的人敢於冒此大不韙盜屍,
可見其中利害。” “後來呢?”洛天遠又問。
祖儀道:“後來藥王谷的人就來了。藥王谷地處苗疆,和大成國本無瓜葛,那藥王柳正卿想是可憐蒼生,跋涉兩千余裡來到鳳京,一看就說是長期服用極樂丹的惡果,仁德帝信了他的話,才下旨銷毀極樂丹。龍虎山盜屍之事已然敗露,此時又被斷了財路,自然只有謀逆一條路可走了。”
洛天遠默然有頃,長歎道:“又豈止是斷了財路啊!這裡面定有見不得人的圖謀......你再說說四皇子陸鴻佑,在這個緊要關頭,仁德帝為什麽要派他出兵?”
祖儀答聲是,說道:“一來是無人可用,將軍想想,大成國奢靡成風,天天惦記著極樂丹,哪裡還有幾個像樣的武將,二皇子一死,大皇子和三皇子接著也死了,瘟疫也開始四處橫行。二來鳳京已是死生之地,仁德帝不願僅剩的兒子也染上瘟疫把命送了,就順勢將他派出京城。”
洛天遠又是大奇:“莫非就留下一個空城無人戍守?”
祖儀道:“這就是仁德帝的過人之處了,置之死地而後生。將軍想想,武侯府足以對付歇馬嶺的人,藥王谷和無垢寺又放不過龍虎山的人,這皇城也不見得就會落入敵手,就算落入敵手,還有耀王十萬兵馬可以翻盤。
何況,仁德帝雖然荒誕,卻有識人之能,他半年前下旨,沿途州縣不得阻擋葉廣泰兵馬災民,其實就是讓他進京勤王的。都說徐近山和黃孤嶺是為了保護葉廣泰,焉知又不是提防災民作亂呢?只是皇帝也沒想到,自己連這半年都挺不過去。”
洛天遠又問道:“你再說說這耀王陸鴻佑是個什麽樣的人?他也服用極樂丹嗎?”
“是......”祖儀一答,洛天遠頓時松了口氣,要說葉廣泰潔身自好,不會服用他是信的。但堂堂王爺,養尊處優,什麽新鮮玩意不想嘗嘗?
卻聽祖儀接著說道:“但是耀王以絕大的毅力戒了。”
“哦?”洛天遠頓時來了興致,“祖先生說說,你這個昔日的主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祖儀顯出尊崇的神色,道:“襟懷坦蕩,目光深遠, 剛毅厚重,謙恭仁厚,涅而不渝......”
他滔滔不絕,似乎把所有好的言辭用在耀王身上也不為過。洛天遠已經現出了深深的失望。
“祖先生,耀王珠玉在前,還需要木櫝嗎?”
祖儀一凜,頓時明白了洛天遠的妒忌,你有這麽好的主子不知好好輔佐,來找我做什麽?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既然大成國有這麽好的皇子,還有我洛天遠什麽事?
忙道:“將軍何必妄自菲薄!耀王誠然可貴,卻一味心慈,優柔寡斷,不足成大事也。半年前在下就曾建言,取仁德帝而代之,耀王不僅不予采納,還痛斥了在下一番。”
一句話又點起了洛天遠的希望,笑問道:“那咱家再問問祖先生,咱家在先生心裡又是怎麽樣的人?”
祖儀一愣,隨即哈哈笑道:“一個連自己都敢餓死的人,將軍是第一人,祖儀平生僅見。”
洛天遠哼了一聲,似乎對他答非所問的評價不是很滿意,但很快釋懷,接著問道:“那這個不怕餓死的人比之歇馬嶺,段武陽,葉廣泰又如何?”
“雲泥之別!”祖儀斬釘截鐵道。
洛天遠縱聲大笑:“先生說得沒錯,咱家是‘泥’!區區三百兵馬,何以逐鹿?”
祖儀道:“將軍知道在下為什麽沒有追隨耀王去赤霞關嗎?”
“為何?”
祖儀道:“因為狼山以北的紅楓大營還有一支一萬人兵馬,距此不到兩百裡,隻奉耀王節製,任何人調兵都須持有王府令牌和耀王親筆信函,而這兩件東西就在在下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