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鑒驚道:“柳神醫,你能不能說仔細些,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柳正卿搖了搖頭,道:“老夫何嘗不想說得仔細些,只不過還有些關節想不明白。”說著取出一個布袋,彎腰往地上一倒,只聽得嘩啦啦一陣脆響,一堆黑色物事出現在兩人眼底,有圓有方,也有長條三角,但多數還是圓形。
“薇生,你也來看看......”柳正卿將白薇生叫到身邊,道:“你一直責怪藥王谷不救人,現在老夫就告訴你,不是不救,實在是沒法救。”
柳正卿目光從本鑒和顧北雁臉上掃過,沉聲說道:“這些天,藥王谷焚燒了九萬多具屍體,其中就有幾千具,焚而不化,留下了這些鬼東西。”
“老夫生平行醫,不敢說登堂入室,也算小有成就,所見不可謂不廣,但這個東西卻是第一次看到,就暗中留意,發現只有長期服用極樂丹的人,死後才會留下這個東西。”
柳正卿一顆顆撥開圓珠,接著說道:“你們看,這些珠子有大有小,顏色也有差異,有的剛剛成型,有的已有拇指大小,老夫一一比對,發現服用極樂丹越久的人,死後留下的圓珠就越大,死者生前若是習武,功力越深,珠子顏色就越深。”
顧北雁一眼就從中找出了最大那顆,不解道:“不對啊,這顆是黋王的,可聽兩位前輩說,黋王生前是個不學無術的逍遙王爺,從未習武啊。”
柳正卿將珠子重新裝進袋中,起身道:“這也是老夫百思不解的地方,左思右想,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何神仙,龍虎山煉丹術天下無雙,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使黋王死而複生,成為任其擺布的屍鬼。”
“屍鬼?”老少三人都是大驚,二姑娘更是一哆嗦,一頭扎到了白薇生肩窩。
“嗯......”柳正卿拍了拍額頭,甚是傷神,“老夫左思右想,也只有這樣才說得通,人魔屍鬼的傳說流傳了幾千年,現在重現人間,肯定和鳳京這場瘟疫脫不了乾系。大和尚啊,往後可就沒有安神日子了!”
本鑒緩緩道:“柳施主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佛家......”
“此物和佛家舍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柳正卿擺手道:“不少佛家高僧,身前久離,精髓充盈,死後焚化就會留下堅固的舍利子,這個老夫明白。但此物火燒不化,刀劈不裂,浸水不融,隱隱傳出一股邪氣,和舍利子絕不相乾......”說著隨手扔出一顆珠子,叫道:“顧姑娘......”
“是。”顧北雁應了一聲,長劍出鞘,劍光如長虹經天,正是那招“笑指天南”。她經過一夜揣摩,已經熟練不少,去繁就簡之下,威力自然大增,這一劍刺出,連兩個前輩高人也失聲叫好,只聽得當的一聲脆響,圓珠遠遠飛出,滾進了積雪之中。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本鑒欣然道:“想不到,老衲此生還能見到這招‘笑指天南’。”
顧北雁一怔,正要問他怎麽認得此招,卻見白薇生已經跑著將珠子撿了回來,一看,果然原封原樣,連一絲細痕都沒留下,不禁秀眉微蹙,怔怔說不出話來。
“阿彌陀佛。”本鑒兀直不信,取過那粒珠子,內息流轉之下,手掌突然騰起一團赤紅火焰。
“和尚,你別費勁了,老夫知道你無垢寺純陽功獨步天下,可也奈何不得這顆小小珠子。”柳正卿手指間似乎纏繞著絲絲霧氣,伸手入火將珠子取了過來,本鑒一看,果然絲毫無損。
“想不到吧?大和尚。”柳正卿將珠子收入囊中,嘿嘿笑道:“此物雖然火燒不化,刀劈不裂,偏偏就能入腹。”
本鑒無言以對,愣怔半晌說出一句話來:“那你吃給老衲看看。”
柳正卿瞥他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老夫就說你們這些和尚不通人事吧,這豈是隨便就能吃的......不過,老夫已經用蛇鼠試過了。”
“結果呢?”本鑒忙問。
柳正卿肅然道:“結果蛇鼠身形突然暴漲,舉止癲狂,一會兒就死了。”
顧北雁突然說道:“不好,張其翼肯定就是吃了這個東西,血纓衛的人都是何神仙舉薦的,他們要是都吃了,可怎麽是好?”
“對咯!”柳正卿點頭道:“還是顧姑娘冰雪聰明,不像有些和尚,渾不開竅。不過,血纓衛雖說都是何神仙舉薦的,但也不一定就都是何神仙的人,有的為名,有的圖利,名利到手也就走了,何必再趟這個渾水。還有一點,這個小圓珠肯定不能直接服用,料想是何神仙煉製丹藥的重要原料,不然.....不然這些事就說不通了。”
顧北雁暗道,柳前輩說得有理,暗殺葉廣泰的張其翼是何神仙派來的,車英就是為利,仁德帝肯定給了他不少好處,不然他暗影堂的人怎會甘冒奇險將大哥送進宮裡。
本鑒呐呐道:“那老衲還是不明白,畜生吃了此物尚且一命嗚呼,何況是人?”
“說得對。”柳正卿終於對本鑒流露出讚賞的眼光,“老和尚還不算太笨,知道人吃了會死......不過,此物到了何神仙手裡就不一樣了,你想想,龍虎山浸淫煉丹術數百年,一枚小小的極樂丹便攪得天下大亂,焉知沒有別的妙招,能讓人服了不死,還能功力大增。所以,藥王谷必須要搶在何神仙之前把屍體燒了,免得這些東西落在他在手上。”
本鑒和顧北雁想到了昨天夜裡那個可怕的怪物,頓時駭然色變,都想道:若是鳳京城裡都是這樣的怪物,有誰能夠抵擋?
白薇生本來就是一點就通的聰明人,這一聽,終於明白了藥王谷不救人的原因,噗通一聲跪在了柳正卿身前,道:“小人錯怪藥王谷了,請前輩責罰。”
柳正卿不去扶他,傲然道:“老夫初到鳳京,也曾遍用良藥,卻不能救治一人,何況白樸庸醫一個,哎!微生,你怪老夫袖手不管,那你說說,你師父把姓名搭進去又能怎麽樣?難道你就學了這點本事?”
白薇生的命是白樸救的,何況還有三年養育教導之恩,一聽柳正卿辱及先師,倔牛脾氣又騰的冒起,抬起頭咬牙高聲誦道:“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側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淒愴。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反此則是含靈巨賊。?”
白薇生聲音尖厲鏗鏘,字字落地有聲,聞者無不動容,當中也包含了一個堅定的信念:我白薇生雖然醫術淺薄,卻也有懸壺救世的慈悲之心。幾人都曾見他昨晚亡命救人,都深信他不是說說而已,做起來肯定也是如此。
柳正卿不是好性子的人,還是撚須聽他誦完了,才說道:“好啦,醫德你不用學了,就跟著老夫學學醫道吧。”見白薇生還是憤憤瞪著自己,又道:“怎麽?你不願意?”
白薇生一下沒回過味來,被二姑娘在背後一腳踢在屁股上,方才恍然磕下頭去,忙不迭道:“小人願意,小人願意。”
二姑娘怒道:“什麽大人小人,快叫師傅。”
白薇生依言叫了師傅,柳正卿卻搖頭道:“你和歡兒年歲相當,老夫雖收你為徒,卻不能以師徒相稱,你就跟著歡兒叫爺爺吧,老夫比白樸還要年長三十多歲,這不算委屈你吧?”
白薇生呐呐叫道:“爺爺......”
柳正卿和顏悅色將他扶起,又轉向顧北雁,道:“姑娘對歡兒有救命之恩,令尊又是大和尚故人,所以老夫才叫你相送,其實是有幾句話想要囑咐。”
顧北雁道:“前輩請說。”
柳正卿道:“昨晚大和尚和那怪物動手時的情形你都看見了嗎?”
顧北雁想了想,遲疑道:“晚輩昨晚受傷,雙目模糊,看得不是很仔細, 前輩可是說本鑒大師的拳腳始終沒有碰過怪物?”
“對了!”柳正卿見她一語道中要害,讚道:“姑娘天資過人,真是難得。無垢寺名揚天下,手底下還是有真本事的,就說這個大和尚吧,明明有純陽功這等絕技,就是不用,偏偏使了套不入流的羅漢拳,還隻用拳風傷人,始終沒碰那怪物一下。”
“阿彌陀佛。”本鑒悻悻道:“柳神醫莫要取笑老衲,老衲是因為從來沒見過此等怪物,怕另有蹊蹺,才不敢碰他,並非故意炫耀。”
“這就對了。”柳正卿又看向顧北雁,道:“以後姑娘再碰到這樣的怪物,不管有什麽蹊蹺,千萬不要碰他,遠遠迎敵即可,明白了嗎?想來令尊肯定也教過你,一入江湖內,便是薄命人,眼下情勢紛繁,敵我難辨,萬事都要小心,特別是那些曾經服用過極樂丹的人,切不可以常人度之。”說到這裡,又看了白薇生一眼,嘿嘿笑道:“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咬了那屍鬼一口。老夫看他口吐膿血,定然是受了劇毒,往後免不得要吃些苦頭了。你們若是再遇到,千萬要小心些。”
說著摸出一小瓶藥丸遞了過去,“這是藥王谷煉製的歸元丹,不敢說起死回生,卻也算是療傷解毒的上上之物,姑娘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顧北雁沒再推辭,接過捏在手裡,凜然道:“多謝前輩提點,晚輩明白了。”
“至於黋王為什麽死而複生,張其翼服用後為什麽沒死,老夫一時難解。”,柳正卿接著說道:“已經派人將那鬼東西送往藥王谷,請老祖宗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