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四十裡鋪時天已微亮。葉廣泰聽見帳外稟報,穿衣迎出,見顧北雁帶著老少四人,從外貌裝束就猜了個大概,上前見禮,果然所料不差,忙讓進帳中。
顧北雁受了內傷,需要調息,就先回了自己帳篷。她這一夜因禍得福,在危急時悟出了碧海道最精妙的劍招,雖然只有一層功力,也已非同凡響。再加上本鑒渾厚內力療傷,藥王谷良藥相助,功力不僅不見折損,反而略有長進。
近衛送來茶水,將二姑娘和白薇生帶去別處歇息,大帳裡就剩下葉廣泰,柳正卿和本鑒三人。
葉廣泰首先代表朝廷向兩人鄭重致謝。他言辭懇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說京中瘟疫橫行,奸佞四起,而秩序尚存,全仗藥王谷和無垢寺鼎力相助,並希望兩人繼續支持朝廷平亂。
柳正卿豁達灑脫,最是受不了繁文縟節,勉強聽他說完了,放下茶杯,直截了當道:“治病救人是藥王谷的本分,至於平叛,老夫不是大成國臣民,恐怕就無能為力了。”
葉廣泰一驚,轉眼去看本鑒和尚,本鑒閉目合十,寶相莊嚴,似乎什麽都沒聽,也什麽都不想說。不禁好一陣沮喪,隨即又升起一股傲氣來,心想:堂堂大成國,少了你藥王谷和無垢寺,難道就不能平叛了?
便微笑問道:“那請問先生和大師,此來何意?”
柳正卿道:“老夫初到鳳京之時,就和羅四海羅大人有言在先,藥王谷助武侯府平息瘟疫,驅逐龍虎山妖道,絕不參與各方爭鬥,羅大人一言九鼎,已經將何神仙圍困在內宮太液池,老夫又怎敢食言?老夫此來是想請葉大人暫時放下成見,一起對付龍虎山妖道。”
“哈哈哈。”葉廣泰笑道:“下官奉旨討逆,不就是要緝拿禍國殃民的何神仙嗎?先生此舉正是平叛啊。”
柳正卿卻搖了搖頭,“不,不,藥王谷在鳳京只有一個敵人,就是散播瘟疫的何神仙,葉大人則視歇馬嶺為仇寇,這中間差別甚大,完全不是一回事。”
葉廣泰肅然道:“原來先生是來做說客的?”
“正是。”柳正卿道:“在大人看來,剿滅歇馬嶺是頭等大事,龍虎山其次。對老夫而言,只要何神仙不除,今日之瘟疫,他日必然重演,不管誰做了皇帝,四海之內都只剩下死人。其中利害,還請大人明鑒。”
葉廣泰皺眉道:“這番話先生可說給宋複端聽了?”
柳正卿頷首道:“歇馬嶺宋先生也有此意,”
葉廣泰心裡暗暗冷笑,卻也不便把將宋複端的來信和徐近山的應對之策說給他聽。就聽柳正卿接著說道:“老夫行前去過豐澤倉,也見到了宋複端,他願意運糧進城,解百姓燃眉之急,請問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葉廣泰大驚,隱隱感到掉進了一個莫大的圈套。一時間也恍惚了,拿不準眼前的兩人究竟是敵還是友,甚至又想起了仁德帝臨死前說的話——羅四海護駕不力,貶為庶人,永不錄用。心說,原來羅四海和歇馬嶺的人早有勾連,所以才縱容奸人作亂,布下圈套等自己上鉤。怪不得他在信中隻說合兵剿滅何神仙和神策軍,卻隻字不提歇馬嶺。
“那好得很啊。”葉廣泰肅然道:“宋複端謀逆在先,此時幡然悔悟,願意獻出豐澤倉,下官求之不得,這就派人招撫。”說著面向鳳京拱拱手,道:“皇上如天之仁,定會從輕發落。”
柳正卿微笑聽他說完,道:“葉大人可能誤會了,宋複端無意退出豐澤倉,
更無意接受朝廷招撫,此舉既是憐惜百姓,也是為了齊心協力剿滅龍虎山妖道。” 葉廣泰輕輕一拍大案,“什麽憐惜百姓,分明就是招攬人心。”
原來如此啊,葉廣泰頹然想道:藥王谷遠隔千裡,本來就不是大成國國土,大釋山無垢寺雖屬殤州管轄,卻是修行之地,不涉塵世。他們兩不相幫,於情於理都是說得過去的。然而,如此一來,自己可就真是勢單力薄了,莫說平叛,能否自保都難說得很。
柳正卿又道:“老夫還有一請。”
葉廣泰冷冷道:“先生請說。”
柳正卿道:“請葉大人約束手下兵士,攻城之時顧念城中百姓,切勿讓他們再受荼毒。”
葉廣泰慍道:“這個不勞先生掛懷,城裡百姓都是大成國子民,下官唯恐愛惜不及,豈能傷害。”
柳正卿站起身,抱拳道:“多謝大人,該說的老夫都說了,如何決定葉大人掂量著辦,老夫告辭。”一直一言未發的本鑒也起身告辭。
葉廣泰連虛情挽留的心思都沒有了,勉強將兩人送出大帳,就回到大案,一手支頤,陷入了沉思。
此時顧北雁已在帳外候著,見兩人出來,便喚醒二姑娘和白薇生,又叫人牽來四匹好馬。
柳正卿道:“姑娘無須客氣,馬不用了,你就送送咱們兩個老頭子吧,老夫還有些事想要問你。”
顧北雁笑道:“這是晚輩應盡之禮,正好也有事想向前輩請教。”
“好啊,姑娘但問無妨,老夫知無不盡。”柳正卿負手前行,走出五裡開外,在一僻靜處停了下來,道:“你問吧。”
顧北雁道:“昨晚放走那個血纓衛,叫張其翼的。曾經到四十裡鋪行刺葉大人,晚輩和他交過手,不分勝負。這人雖然心狠手辣,卻還算磊落,也不像是下作之人,為什麽昨夜突然變得卑鄙無端,不僅為難二姑娘和白薇生,還對晚輩使出偷襲的宵小行徑?”
“這個啊......”柳正卿皺眉道:“血纓衛行事詭秘,老夫也不甚了了,但有一點, 他們都是何神仙舉薦進宮的,品行不一,良莠不齊。像你說這個張其翼,是涼州霸王鞭傳人,名為霸王,實則平庸,不知怎的也成了血纓衛,老夫初到鳳京時就摸過他的底,還算有一絲善念,但論武功決計不是姑娘的對手。”
顧北雁問道:“前輩來鳳京多久了?”
柳正卿道:“整整半年。”
顧北雁愕然問道:“前輩精通醫道,可知道有什麽靈丹妙藥,能讓人在半年裡功力大增?”
柳正卿失笑道:“武學一道,講究先天資質,後天勤奮,藥物只能輔助,絕無立竿見影的功效。如果真有那樣的靈草仙丹,藥王谷在世上還有對手嗎?”
“不過......”柳正卿接著說道:“也有頓悟一說,就是極少聰慧之人,突然間想通了各個關隘,修為精進也是有的。只是,張其翼年近五十,怎麽看也不像聰慧之人,要頓悟也早該頓悟了。”
“那就怪了。”顧北雁道:“昨晚張其翼和晚輩過招,突然功力暴漲,和前日天壤之別,就算不用偷襲,晚輩可能也不是他的對手。”
柳正卿默然良久,突然攤開手來,手掌中赫然是一個拇指大小的漆黑圓珠,歎道:“你說的靈丹妙藥也許就是這個......這也是老夫不遠千裡前來的原因。”
“這是什麽?”顧北雁驚愕失色,連一旁閉目撚珠的本鑒也探過頭來,緊盯著柳正卿的手掌,見那圓珠漆黑透明,隱隱發出血絲一樣的紅光,忙也問道:“這是什麽東西?”
柳正卿長歎道:“這是黋王屍體焚燒後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