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惲沒有想到李世民會說起算學的事情，或者說，他沒想到李世民會問得這麽早。

　　“父皇，我會一點點，算不得精通。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沉不下心來。四哥就好多了，他有耐心，又聰明。”李惲放下手裡的豬蹄，拿出手絹擦了擦嘴。

　　“嗯，這倒是，你整天像隻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確實不如青雀有耐心。算學上的事情，朕也不了解。你倆也別光顧著研究算學，尤其是夫子上課的時候。”李世民可能是覺得吃飯的時候不適合，就沒有追問太多。

　　李惲卻沒有心情繼續吃下去了。他來到大唐已經有將近八個月時間，在這八個月時間裡，他努力地惹事，努力地讓自己變得疲於應付，就是不想讓腦子放松下來。

　　在入睡前，他總會想到，他為什麽來大唐，他想為大唐做點什麽，又擔心一著不慎，傷了自己，或者傷著大唐。李惲深知，儒學繼續發展下去，就會產生理學。“存天理，滅人欲”雖然只有短短六個字，卻給這個龐大的國家帶上了一副沉重的鐐銬。

　　理學本身並沒有錯誤，可當它為統治階層所用後，就成了禁錮百姓思想最好的武器。“裹小腳”就是其中一個外化形式，用這種方式，阻礙女子的行動，也阻礙著她們的思想。更不用說三從四德，貞節牌坊之類的了，理學為女子制定了一套嚴苛到殘酷的行為標準，在這一標準之下，女子的身體和心理都被無情地摧殘著。

　　明明中國的數學，工學都遠遠地走在世界的前面，卻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董仲舒把儒學獻給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確立了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同時，也帶了一套成熟的專製制度。這種專製制度不僅是在國家層面的，更是在人們的思想層面專製。

　　李惲很希望可以稍稍改變一下，哪怕是一點點都可以。風起於青萍之末，也許自己這股微不可查的風，會引起一場大風暴也說不定。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於這個時代來說，李惲知道的很多，他希望用自己腦子裡的東西，給璀璨的大唐帶來一點不一樣的點綴。

　　一頓飯，開始的很開心，結束時卻有些迷茫。

　　“惲兒，老七，臭小子！”李世民連叫了李惲三聲，他才從沉思中驚醒。

　　“啊！誰把我吃了一半的豬蹄子都給吃了?”李惲這才發現自己啃了一半的豬蹄子已經變成了一根光禿禿的骨頭，往四周看看，周圍人都默不作聲。

　　“行了，一隻豬蹄子罷了。”李淵明顯知道是誰吃了，卻在和稀泥。

　　應該不是李恪和李承乾，兩人在李淵和李世民跟前總是溫文爾雅的，乾不出來偷吃別人東西的勾當。李祐和李愔李貞又離李惲比較遠，也能排除嫌疑。那就只有李泰這個死胖子了，難為這個胖子了，還表現一臉出義憤填膺，同仇敵愾的樣子。

　　“惲兒，跟朕出去走走，消消食。”李世民起身往殿外走，給李惲留下一句話。李惲有些懵，還是快步跟上。時值暮秋，胡楊的葉子開始變黃飄落，宮人們一遍又一遍地清掃著。

　　“惲兒，剛剛在飯桌上想什麽呢?連青雀把你的豬蹄拿去都沒注意到。”李世民問道。

　　果然是李泰，都那麽胖了，還吃那麽多。“哦，我在想長大以後幹什麽。就這麽長大，封王，出宮，到了年紀去封地，感覺我的一生已經定型了，可是我不想這樣。”

　　李世民猛地回頭，兩隻鷹一樣的眼睛盯著李惲，上下審視。

李惲這才反應過來，李世民應該是想錯了。趕緊解釋:“父皇，兒臣不是看上你這個位置了，這個位置太難坐了，還是給大哥吧。群臣百姓尚有休息的時間，父皇卻是難得有一天時間是屬於自己的。”　　“我之前抱怨父皇不是個好父親，從今天也可以看出來，五哥和六哥平時多調皮的兩個人啊，今天在父皇跟前連話都不說。我覺得這不是父子之間該有的樣子。沒有交流，就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感情自然就會變得不好。”

　　“所以說，我是不想當皇帝的。一旦選擇一樣東西，就會放棄另一樣。當皇帝收獲的多，放棄的更多。父皇，你就給我封個王位就好，封地什麽的我就不要了，就算你給了我，我也就是讓大哥幫忙管著。

　　“我的理想是，平時和四哥鼓搗一下他說的那個算學，再搞點類似於桌椅這樣的小發明。長大了就管父皇要個莊子，娶個媳婦，等父皇和母后還有我母親老了，把你們接過去玩玩。就這樣，我就滿意了。”

　　李惲一口氣說了很多，也顧不得自己的年紀大小了。李世民又不是個傻子，這麽長時間應該早就發現他有些不一樣了。

　　果然，李世民聽完李惲的話，轉過頭繼續走了一會兒，又說道:“惲兒，在你的眼裡，朕這個皇位果真一點誘惑都沒有?朕也發現了，你這幾個月有一些不一樣了，朕原本就打算在一旁看著，想看看你到底要幹什麽。朕原本以為你和承乾青雀交好也是有奪嫡的心思的，要不是你一直在宮裡，朕都以為是有什麽謀士給你指點的。”

　　李惲聽到這兒，心裡腹誹，果然是自己的心思是什麽樣的，就覺得別人的心思也是什麽樣的。

　　“父皇，兒臣與大哥四哥交好，那是因為在兒臣眼裡他們都是值得以心相待的人，哪有那麽多算計。至於我變得不一樣了，我也有感覺，自己腦子裡總是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來。我都不知道那些想法是從何而來，反正就是突然就冒出來了。”

　　“果真?看來這天下真有生而知之的人，你要不是朕的兒子，你知道朕現在會怎麽做嗎?朕會殺了你。可如今，這個皇位怕是你不想爭都得爭一下了。”

　　李惲一開始聽到李世民說自己生而知之還是挺高興的，可是聽到李世民後半段話就高興不起來了。從來只聽說過，皇帝因為兒子們爭皇位煩心的，還沒聽說過哪個皇帝逼迫自己兒子去搶皇位的。

　　“那也行，我要是當上皇帝就把朝堂分為三部分，一部分管立法，另一部分管司法，最後一部分管行政也就是那些管理除了立法和執法之外的那些事。還會選出一個人來總理朝堂各種事物，類似於丞相，只是比丞相權利大多了。到時候，皇帝就成了一個隻管蓋玉璽的人，然後我就趕緊生孩子，讓他去蓋玉璽。哎呦！”

　　李惲正在侃侃而談的時候，猝不及防地被李世民踢了一腳。

　　“朕現在真的相信有生而知之的人了，才說了一句讓你當皇帝，你就想出了這麽一個法子來。朕不得不承認，你這個法子確實有幾分用處。其他的朕都理解，就是為什麽還要選出來一個人來總理事物，這不是把我李家的天下拱手送人嗎?”

　　李惲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來一句話。“因為我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