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惲從沒想過,王美人的雞毛撣子還有和他屁股接觸的一天。
王美人一邊打,一邊哭,還一邊罵李惲是個沒良心的小王八蛋。李惲不敢反抗,只能笑著賠不是。並賭咒,是他沒良心的老爹一時興起,想點兩個炮仗。龍點的炮仗和人點的哪能一樣,結果就把整個皇宮裡的人都驚動了。
王美人涕泗橫流,在妝容精致的臉龐上留下一道道黑灰色的痕跡。邊哭邊打是很浪費體力的,李惲很快就感到雞毛撣子和屁股接觸的力道越來越小。宇文靜和珠兒見王美人體力不支,就扶著她坐到椅子上。李惲依偎在王美人旁邊,為她擦拭淚痕。他很長時間沒和王美人這麽親近過了,總覺得自己長大了,不能再像個孩子一樣。如今將王美人臉上的妝容擦掉,才發現歲月早已經在這張美豔的面龐上留下了痕跡。
李惲用手摸了摸王美人眼角的皺紋,有些傷感,他總以為王美人還是他六年前剛到大唐時那個精致動人的女子。不想,時間催著李惲長大,也催著王美人變老。
王美人握住李惲的手,放在臉旁。“你長大了,娘也老了。以前娘打你小半個時辰都不帶喘氣的,如今才打了幾下,就氣喘籲籲了。再過幾年,就是想打,也打不動了。”
“娘一點也不老,打起兒子來還是虎虎生風的。兒子也沒長大呢,這不是才剛犯錯嗎?以後也得娘時時教導才行。”六年來,王美人對他從來是無微不至。
“行了,你父皇總不會和你一起胡鬧的,你們一定是又有什麽事要瞞著我。既然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不問了。但是,我只希望你要注意自己安全。娘一輩子什麽都沒有,就只有你,你要是出事了,娘也活不成了。”兒大不由娘,王美人以一種近乎於乞求地語氣對李惲說完這些話。
李惲覺得自己混蛋極了,身為人子,一次又一次讓王美人擔心。他以前從沒發現,他辜負最多的就是王美人。逆過時間的無盡洪流,他來到大唐。在最孤獨無助的時候,是王美人給了他安慰,讓他在這個偌大的皇宮裡,有了一個可以完全放下戒備的地方。
可是看看他都幹了些什麽。他關心李世民,給他馬蹄鐵,玻璃;他關心長孫,擔心她的身體,甚至為了這個發脾氣;他關心李淵,擔心他寂寞;他關心李承乾,擔心他做不好太子;關心李泰,關心李恪,甚至關心宮女太監們,卻獨獨漏掉了王美人。
人往往如此,把好的留給別人,壞的留給親近的人。為了一單生意,可以陪客戶吃好幾頓飯,卻沒時間回去陪父母吃一頓飯。記得領導的生日,能在當天零點準時祝福,卻往往記不得在父母生日時問候一句。了解同事的喜好,卻不一定了解父母的,以為他們不喜歡的,其實也許他們只是想留給兒女。為了客戶的要求,能一遍又一遍更改設計,父母嘮叨兩句卻總不能忍受。
李惲張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北方男人,始終不習慣用言語來表達感情。
溫情的時間總是很短暫,因為永遠有人來搗亂。
“七哥!我聽到你那個爆竹響了,感覺地都動了呢!”兕子蹦蹦跳跳地跑進藏珍殿,看到李惲依偎在王美人身邊,用小手指指臉,說道,“七哥羞羞,兕子都不用母后抱著了!”
“你跑來幹什麽?剛剛不是還捏著鼻子嫌棄哥哥呢嗎?”
“七哥不是說想用爆竹炸學堂嗎?兕子也想,可是兕子問父皇要爆竹,父皇不給。七哥快再弄出來幾個,和兕子去把學堂炸掉。兕子放學了,其他兄長和姐姐們也都不在學堂裡,咱們趕緊去吧。”兕子一股腦說完,根本不在乎李惲的耳朵已經被王美人揪住。
“娘,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事,才這麽想的,後來就不想炸了。就是今天和父皇說起的時候,被這小丫頭聽了幾句。”
王美人這才把李惲的耳朵放開,不過還是白了李惲一眼。
“兕子,學堂是不能炸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你不學習,就不知道人世間的道理。”李惲說的義正言辭,儼然一個上進的風流少年。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七哥講的比那些夫子好多了,他們就知道晃腦袋,都把兕子晃暈了。”兕子接替李惲,坐到了王美人懷裡。
宇文靜和王美人也點點頭,在心裡默念這兩句話。至於珠兒,只要是李惲說的話,她都不太信,主要是李惲小時候騙了她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