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燈樹千光照。明月逐人來。
遊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上元節,夜。
李惲沒有參加所謂的宮宴。前一年剛剛來到時,在上元節鬧了不少笑話,故此李世民也沒有強求。
和王美人吃過晚飯,李惲就領著宇文靜來到了宮牆上。
上元節,長安取消了宵禁。一條條大街小巷變成了燈籠的河流,隨著長安百姓們緩緩移動,河水也流動起來。朱雀街就是這些河流匯聚之所,燈籠多了,流動的速度就慢下來。少有的一兩股偏偏要逆流而上,行動遲緩,有時還被大勢裹挾著順流幾步。
遠處打鐵花的匠人是人群的焦點,隨著一簇又一簇金花在半空綻放,關中百姓們爆發出陣陣喝彩聲。喝彩聲越熱烈,金花綻放的頻率就越高,金花也越璀璨。金花越璀璨,喝彩聲也就越高。就這樣,在匠人和觀眾們的互相鼓勵下,打鐵花表演得很成功。
士子們是不屑於這種嘩眾取寵的表演的,紛紛繞開那裡。打燈謎才是他們這些讀書人樂衷的事情,風雅文明。每當有士子打出一個燈謎,其他士子們也會加油讚歎,只是不那麽激烈就是了。當然,其中也會摻雜一兩聲嬌柔柔的輕呼,士子們要聽的就是這一兩聲。
唐代女子雖不似明清時期那般禮教嚴苛,卻也不會像現代一樣。小門小戶的女子還可以時常出門,幫家裡做些活。世家大族的貴小姐們等閑也是不可以出門的,就等著上元節這一天出門逛逛。
舞龍舞獅還未定型,在唐朝叫做耍百戲。人們裝扮成各種動物,同遊人遊戲在一起。當然,其中以龍獅居多,也有虎豹,狼兔。最滑稽的是有一大漢裝扮成大鵝,應該是李惲見過最威武的大鵝了。
不知哪個地方先傳出歌聲,漸漸變大。周圍的人都踏歌而行,步點統一。歌聲迅速傳播出去,整個朱雀街上的遊人都一邊唱著歌,一邊隨著韻律而行,蔚為壯觀。
城牆下是一片燈和人的海洋,城牆上只有李惲,宇文靜和幾個守衛的士兵。大街上燈籠的光照到城牆上,隨不昏暗,卻也不如大街上明亮。
“宇文靜,你還記得自己家人長什麽樣嗎?”李惲在宮牆上站了好長時間,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奴婢以為自己記得,可細細一想,發現他們的臉都是模糊的,只有一個大概輪廓。”
“是啊,以為會永遠記得的,其實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忘掉了。想要忘記的,確實實在在地刻進了腦子裡。還有,我跟你說過,別一口一個奴婢。”
李惲心情算不得好,他以為父母的樣子會永遠在自己腦中,今日想來,發現臉都記不清了,記得的只有那幾件父母常穿的衣裳。上學時深惡痛絕的知識,確牢固的很,像釘子戶一樣牢牢佔據著他的大腦。
“陛下和娘娘不是都在宮中嗎?殿下如果忘記了,去看看就是了。”
“唉,算了,跟你說不清楚。你知道孤獨是什麽嗎?不是孤身一人,漂泊無依,而是滿腹心事,只能說給自己聽。”李惲不知道該怎麽跟宇文靜說,也不知道能不能說。
“殿下有什麽話可以跟奴…我說,我這一輩子都是殿下的人了。”
宇文靜的話,讓李惲嚇了一跳。他雖然明白宇文靜的意思,可這姑娘說的話“雜音”也太大了吧。
天空的月亮很圓,很亮,也很近,
近的可以憑肉眼就看到上面的環形山。也許是氣氛使然,也許是長久的保守秘密已經讓李惲心神俱疲。 他還是開口了:“宇文靜,你看天上的月亮。其實它並不會發光,它只是反射太陽的光。月亮上沒有嫦娥,沒有白兔,也沒有廣寒宮,只有一座座光禿禿的山和滿山滿谷的黃沙。”
“月亮其實不會變化,它一直就是一個圓球。所謂的上弦月,下弦月不過是咱們所在的這個球擋在太陽和月亮中間,只有沒被擋住的地方才能反射太陽光。 我還知道,月亮距離我們三十八萬四千四百零五公裡,哦,也就是大約七十萬裡。”
李惲說到這裡笑了笑,把目光從月亮移動到宇文靜身上,“你知道嗎,我剛剛說的這段話,如果放在大唐西北的一個遙遠的國家,那我就會被綁在一種叫十字架的東西上,點火燒死。”
看著宇文靜目瞪口呆,說不出話的樣子。李惲也不在意,他已經預料到了她的反應。“你看,這就是我不能說的話,不然會被當成瘋子的。今天告訴你,也許是因為月色很美,也許僅僅是因為今天是今天。”
說完話,也不管宇文靜的反應,李惲往城牆下走。街上的行人漸疏,時間也不早了。李世民給全長安人開放了宵禁,卻沒有給他開放。走了幾步,發現宇文靜還在原地。回頭喊她:“走吧!就當我是胡說的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也許是跟宇文靜說過話的原因,李惲也不太在意自己把父母樣貌忘記的事情了。回都回不去了,牢牢地記住兩張人臉,徒增煩惱罷了。
“殿下,您說的是真的嗎?”宇文靜跟在李惲身後,輕聲問道。
“真的假的有什麽關系呢?太陽還是那個太陽,月亮也還是那個月亮,一切都不會改變。再說了,我說是真的,你有辦法驗證嗎?沒有吧,那不就得了。”
宇文靜到底是個女人,抓重點的本事和王美人一樣奇怪。“您剛剛說咱們所在的地方是個球,是真的嗎?”
“我說了嗎?我不是一直在說月亮嗎?嘶,這個嘛,姑且聽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