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陰沉的厲害,像極了這混亂的世道。自從兩年前長生爹去世後,身為長子的長生就擔起了照顧家庭的重擔。長生現在還清晰地記得兩年前最後一次和爹爹分別的情形。長生一家世代生活在一個叫魚鳴嘴村的小漁村裡,長生爹是打魚的一把好手,每次出海總是能比村裡的其他人捕到更多的魚,因此日子還算過得下去。那是民國三年(1914年)10月的一天,長生爹出海打魚回來,因為收獲頗豐,所以他非常高興,吃飯的時候還笑吟吟地說這次賣了魚就買一些肉回來改善夥食。長生和弟弟都開心的不行,連聲催促爹爹趕緊去賣魚,惹得抱著不滿一歲的妹妹的娘一直笑話他們是饞貓。可是,那天長生爹走了就沒有回來。後來才聽說長生爹在去買肉的路上被德國人抓了壯丁,去給德國人運輸炮彈,結果被日本人的炮彈擊中,丟掉了性命。
自那以後,日本人佔領了青島。長生和鄰居山子哥曾悄悄去過城裡幾次,想著能找回爹爹的屍身,把爹爹葬到祖墳裡。可是,長生爹是被炮彈炸死的,怎麽能找得到呢?長生隻好用爹爹的衣服立了一個衣冠塚,好在清明寒食能有一個祭拜的地方。
長生娘從生完小閨女蘭妮身體就有些弱,乾不了重活,聽到長生爹去世的消息後更是大病一場,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才撿回一條命,從此再也不能斷了湯藥。這兩年要不是山子哥一直在接濟他們一家,他們可能早就被餓死了。想到這,長生把單薄的棉衣緊緊裹在身上,加快腳步往碼頭走去。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近海早早就結了冰,長生家的小船根本沒有辦法到遠海去打魚,娘也因為打魚的人少而失了修補漁網的微薄收入。所以,長生還沒進臘月就開始到碼頭搬貨,希望能多掙些錢以撐到來年春天海水化冰。
小港碼頭是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開始建的,可以算是與長生同齡。一開始,碼頭是由德國人直接控制的,主要用來裝卸軍火、建築材料等物資。後來,小港碼頭逐漸變成民船貿易港,日本人接手後,為了更方便地將中國的物資運到日本,將小港作為內貿港補充大港的外貿活動,因此即使到了冬天,碼頭的裝卸工作也一點兒不少。周邊的鄉親們在農閑和漁閑時都會到這裡搬貨來掙一些錢。
長生把二百來斤的麻袋扛到肩上,一邊走一邊算著自己掙了多少錢。長生是和同村的李家大叔一天來的,當時他們和李老板談好,一天一人一角五分工錢,除去吃住,一天能剩下一角二分。因著李大叔要喝酒,每天還要再比長生多花去一分。他們已經幹了二十五天,李大叔攢下了兩元七角五分錢,而長生則攢了足足三元錢,比李大叔多了兩角五分錢。想到這,長生又不禁笑了起來。
啪!
長生後背被打了一巴掌。
“傻小子,笑啥呢?是不是想娶媳婦啦?”李大叔放下背著的麻袋笑眯眯地問長生。
“叔,我比你多攢了兩角五分錢!”長生放下麻袋回答。
“啥?”李大叔疑惑不解地問。
“兩角五分錢!你每天喝酒要比我多花一分錢,我這些天比你多攢了兩角五分錢。過年的時候可以買一斤肉包餃子了,還能給冬生和蘭妮買零嘴呢。”想著弟妹吃到零嘴時開心的笑臉,長生的心情就特別特別好。
“呀!還真是呢。花的時候沒覺著,算下來還真是不少呢。都快頂咱們兩天的工錢了。”李大叔有點兒懊惱。
“那有啥辦法?咱都有喝酒的習慣,大冬天的,不喝兩口酒總覺得冷。哪像長生啊,除了吃住,啥錢也不花,吃的還是最便宜的,工錢都攢著拿回家。”一起搬貨的王大哥感歎著。
“長生小小年紀就能和咱們大老爺們一樣乾活,還這麽會省錢,真是好孩子啊!”
“就是,我家混小子要有長生一半我就知足啦。”
“長生的工錢都想著拿回家給他娘買藥呢,多孝順啊!”
“長生真是好娃娃啊!”
……
一起乾活的工友們七嘴八舌地附和著。
這時候一個穿著厚棉襖,戴著羊皮帽的人走過來衝他們吆喝:“哎,老鄉們,我們小港碼頭要擴建了,現在要招一批工人,工錢比你們搬貨高……”
“一天多少工錢啊?”心急的工友搶著問道。
“多少?一天兩角錢!加班還能多給工錢呢!”羊皮帽伸著兩根指頭自豪地說。
“兩角呢啊!”
“能比現在每天多掙5分錢!”
“是啊,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過年了,多掙點過年也能吃上肉餃子呢。”
……
“有報名的趕緊來啊,明天就能過去上班。”羊皮帽提高嗓音向眾人喊著。
一時間眾人就將羊皮帽圍住,紛紛喊著要報名。
李大叔也趕緊往人群走去,手裡還拉著站在那不動的長生,“長生,愣啥呢?趕緊去報名吧,要不人家就招夠人啦!”
“叔,我現在不想去。”長生說。
“為啥?能多掙五分錢呢,你小子不是挺想掙錢的嗎?這會兒怎麽傻啦。”李大叔疑惑地看著長生。
“叔,咱剛來的時候和李老板說好了,給人家乾到臘月二十五,現在要走,不是失信於人嗎?”長生一本正經地和李大叔解釋。
“呀,是呢,咱莊戶人講一個信,不能說不乾就不幹了。”李大叔停下腳步。
“啥信呢?多掙兩毛錢是正經。”旁邊有人不屑地說。
“掙錢也不能不講信用。李叔,咱年前就在李老板這乾,年後要是那邊還招人,咱們再去。”長生認真地說。
“行,就聽你的。”李大叔下定了決心。
旁邊幾個人聽了也紛紛點頭,從報名的人群中出來,跟長生他們一起去繼續搬貨。
因著有一半人去擴建碼頭了,搬貨的活計就多了起來。長生他們每天都要比原來多乾一個時辰,每天累得倒頭就著。
臘月二十這天,長生他們每人喝了一碗甜沫就早早來到碼頭乾活。還有十天就要過年了,他們得早點乾完好早早回家。
“招工啦,招工啦!出洋工,賺洋錢。出洋工,賺洋錢。去歐洲賺大錢嘍!”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一邊喊著一邊把一張告示貼在碼頭入口的木樁上。
“幹啥的?”
“寫的都是啥?”
“能掙多少?”
“歐洲在哪兒啊?”
碼頭上乾活的人立馬圍在告示周圍,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靜一下,靜一下,都別說話了,聽我說。”小夥子站到一塊大石頭上,衝著人群大喊。
“告示上寫著呢。英國人要招勞工去歐洲乾活,一天給一法郎工錢,你們家裡還能每個月領到10塊大洋。出去幹個兩三年,回來你就是富翁啦!趕緊抓緊時間去仁記洋行報名啊!”小夥子喊完又拿著告示去其他地方張貼了。
“真的假的?給洋人乾幾年活兒就能成富翁?”
“十塊大洋?能頂咱們兩個月的工錢呐!”
“歐洲遠不遠?是不是得坐火車啊?”
“法郎是個啥錢?跟咱的大洋一樣不?”
……
眾人又開始嘰嘰喳喳討論起來。
“長生,你認識幾個字,能看懂告示上到底寫了啥不?”李大叔拉著長生急切地問。
“叔,我就在咱村附近的學堂偷聽過幾天課,沒學到幾個字,真看不懂啊。”長生懊惱地說,心裡卻堅定了要送小弟冬生去學堂認字的想法。
“這,這怎整,咱也看不明白到底怎回事啊?”李大叔看著周邊同樣目不識丁的工友們,連連哀歎。
“叔,李老板來了,他認字,咱讓他幫忙看一下!”長生眼尖地發現正走過來查看狀況的李老板。
“哎,行,這主意好,還是長生聰明啊!”李大叔說著笑眯眯地迎向了李老板。
李老板因上次碼頭擴建招工的事很感激李大叔和長生,因此很痛快地答應下來。
經過李老板的詳細解讀,長生他們才明白,原來是英國人要招人去遙遠的歐洲,說是去木材廠之類的廠子裡乾活,不僅包吃住,包往返的船票,除了工人的工資,在國內的家人每個月還能拿到10塊大洋的補貼。李老板還說,他聽別人說這次不光英國人招工, 法國人也在招工,而且8月份的時候第一批工人就已經到了歐洲了。現在英國人在威海那邊設了招工局,只要通過初篩的人都能去威海進行體檢,合格後就能去歐洲掙錢啦。就是體檢不通過,人家也給發回來的路費,很多人都去呢。
長生和李大叔都很動心,在其他人走後又追著李老板仔細問。
李老板也沒去過歐洲那麽遠的地方,因此不是很清楚那邊的情況。只知道坐船過去大概要一個多月,而且那邊現在在打仗,給這麽高的工錢招人,就是因為那邊的洋人們都去打仗了,廠子裡的活兒沒人乾。
晚上,累了一天的長生卻輾轉難眠,他覺得去歐洲打工是個好機會,先不論自己在那邊能攢下多少錢,單是給家裡的就不少。10塊大洋啊,有了這些錢,娘就不用拖著病歪歪的身子給人家補漁網了,冬生也能找個學堂識兩年字,現在識字才能找到好活兒乾啊。不好的就是一去要好幾年,而且那邊在打仗,搞不好會死人的。
長生一直想著這事,連白天乾活也在不停小聲嘀咕,惹得李大叔都以為他生病了。
長生和李大叔說了自己的擔憂,李大叔興衝衝去歐洲打工的心也沉下來,不確定地說:“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吧,上戰場的都是洋人,咱就在廠子裡乾活應該沒事。”
兩個人都沉默了,但是最後還是決定過完年就去報名,畢竟10塊大洋的誘惑力太大了。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長生的擔憂並不是杞人憂天,他們到了歐洲之後,面對的危險遠比現在他們想的要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