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姑姑叫劉海蓮，十年前出嫁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一直對失去房子耿耿於懷，現在又重新擁有了，怎能不開心！她迫不及待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張羅搬家了。

　　七點左右一輛大卡車停在門口，五六個男人下車後，把東西卸下來搬到大堂裡，姑丈忙著遞煙，端茶。

　　“老陳，你們忙，我們還有事先走了！”來的都是姑丈的同事，都在附近一家茶廠工作。

　　“改天一起吃飯！”

　　大家都瞟了胖姑姑的背影一眼，寒暄兩句就跑了。開玩笑，這個女人出了名的吝嗇和潑辣，真要留下來吃飯，沒拎點好東西來別想有好臉色看。

　　小六子被勒令動手幫忙，他費力地去抬一個小箱子，半天抬不起來，頭上狠狠挨了一記:“沒吃飽啊，快點放樓上去！”箱子翻到了，裡面的雜物撒了一地，他愣住了，從來沒人打過他，爸媽都很疼他，他委屈地哭了，“哭什麽哭！男孩子那麽愛哭。”啪，劉海蓮揮起肥碩的手，又是一個巴掌拍下去。

　　車裡跳下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約10歲左右。一蹦一跳地過來，好奇地看著小六子:“這個就是表弟呀。”

　　“什麽表弟，就是個野種，不是咱劉家的。”

　　“野種?野種！哈哈哈，野種！”兩個孩子笑嘻嘻地捏著小六子的臉，揪著他的耳朵。小六子痛的哇哇大哭起來，胖女人厭煩地踢了他一腳:“滾一邊去，別礙事。”

　　姑丈趕忙上前推了推她:“別讓人看到了，這房子什麽的都還沒過戶呢！”

　　姑媽哼了一聲，抱起一個箱子上樓了，嘴裡碎碎念:“你同事也太不地道了，都不知道幫忙抬東西上樓啊！”

　　“我來抬，我來抬！”

　　“你有屁用啊！”胖姑姑嫌棄地看了一眼姑丈瘦高個:“都沒幾兩肉。”

　　“人家都要回去上班，哪有時間幫忙，再說了，都搬到大廳了，咱們抽時間收拾收拾就好了。”

　　兩人一前一後抬著東西上樓，兩個孩子則跟在後面嚷著:“我終於有單間了！”

　　“我也有了！”女兒也很開心地要跳舞。

　　很快，抽泣著抬著東西上樓的小六子發現，他的臥室被表哥佔了，還有他的幾箱小人書和玩具！那個年代鄉鎮很少有孩子能擁有玩具。

　　嘩啦啦，一堆衣服褲子襪子扔在門口:“把你的東西搬到樓上露台去，你住小閣樓！”

　　小六子小臉一皺，抬頭看了看樓上，露台小閣樓夏天陽光暴曬炎熱無比，冬天則寒風瑟瑟，十分寒冷！根本不能住人，所以爸爸把那裡當儲物間用。

　　“三樓不是還有房間嗎?”陳旭不解地問。

　　“那是兒子結婚的新房！”

　　“兒子才八歲。”

　　“那他將來總是要結婚的，就你那點工資學費都供不起，更不要說買房了！”

　　“行行行。我去收拾閣樓。”一聽到她說工資姑丈立馬撤，每個月他的工資幾乎全部上交，這個家裡他沒有話語權，唯有認命。

　　現在才六月天，閣樓已經很悶熱，姑丈將裡面的雜物搬出來，堆放在露台擋雨棚下，找了個簾子布鋪上去。

　　然後將裡外打掃乾淨再拖了地，放了個風扇進去，吹了片刻，水泥地水分很快就蒸幹了。

　　姑丈回頭看了眼小六子，柔和地問:

　　“東西都在這裡了?”

　　“很多東西都被表哥他們拿走了。”看著自己心愛的玩具和書都被佔了，

小六子心中一萬個舍不得。　　“這兩個小東西！我去拿回來！”

　　“不要！”小六子忙拉住他，他怕挨打，表哥和姑姑都好凶。

　　姑丈摸了摸他的頭，歪著頭想了想:“那你有沒特別喜歡的東西，姑丈幫你拿回來。”

　　“可以嗎?”

　　“當然可以，姑丈保證他們不會來找你麻煩。”

　　“安徒生童話，一千零一夜，我就要這兩本書，再給我一支筆和本子。”小六子立刻開心地報出自己想要回的東西，姑丈眼睛一亮，問:“你會寫字。”

　　“嗯，爸爸教過。”說到爸爸小六子眼眶一紅:“姑丈，爸爸媽媽不會再回來了，是嗎?”

　　姑丈陳旭鼻翼一酸，將他摟緊:“所以小六子你要乖，快點長大，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河東獅吼:

　　“快點下來吃飯！磨磨蹭蹭的兩個人！”

　　姑丈立刻替小六子擦乾眼淚，牽著他的手一起下樓吃飯。“記住，姑丈不在家的時候，不要惹你姑姑生氣，有什麽事情等姑丈回來了，偷偷告訴我！好不好?”陳旭心地善良，可惜就是太懦弱了。

　　“好！”小六子抬頭看了姑丈一眼，他能感覺到姑丈對他的好。

　　中午的菜很簡單，因為沒時間燒，只有兩個現炒的蔬菜，其它一個是蒸鹹魚，一個是蛋花羹。

　　四碗米飯，一碗地瓜米飯，姑丈陰沉著臉，把地瓜米飯奪過來，把米飯放到小六子面前，也不說話，拿著碗就往小六子嘴裡扒了一口飯，然後再將筷子遞給他。

　　劉海蓮瞪了他一眼，就不再理會，對著兩個發愣的孩子吼了一聲:“看什麽！還不動手！等下菜都被野狗吃了！”

　　陳旭神色一僵，看了小六子一眼，見他沒有反應，松了口氣。

　　小六子早已饑腸轆轆，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飯就去夾菜，筷子半路上被劉海蓮攔住了，他不解地看著她。

　　“只能吃一塊魚，這些青菜給你。”劉海蓮拿出一個碟子裝了幾根青菜和一小塊鹹魚給他，再倒了點鹹魚湯。“這是你的份，坐一邊吃去。”她指了指邊上的一個小矮桌和一個小凳子。

　　陳旭剛要阻止，劉海蓮嗖的側過頭:“再說，你就去陪他！”陳旭氣結，鐵青著臉猛扒地瓜米飯，不再說一句話。

　　兩個孩子偷偷遞了個眼神，暗笑著，和劉海蓮一起開心地吃飯。

　　“小海、小青，你們倆吃完飯乖乖上去做作業。”劉海蓮一臉疼愛地看著兒子，溫柔地說。

　　“好的，媽媽。”兩個孩子都很乖巧地回答，讓劉海蓮很是欣慰。她回頭瞟了小六子一眼:“小六子，吃完飯去洗碗！”

　　“洗碗?”小六子有點當機了片刻，他從來沒洗過碗。

　　“怎麽?還當自己是小少爺啊！吃完飯就要洗碗，洗完澡自己把衣服洗了！每個禮拜一次大掃除，你都要做！”劉海蓮橫著眉瞪了他一眼，小六子縮了縮身子，低下頭繼續吃飯了。

　　這一年他六歲，第一次挨打，第一次洗碗，第一次洗衣服，第一次睡前沒人親吻他的額頭，溫柔地說:晚安，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