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孩子暑期都泡在茶廠裡，小六子最愛的就是這個時刻，采摘完了白玉蘭，他們開始撿茶葉，烘乾的茶葉裡通常會混雜了些梗，用簸箕先簸一簸，把雜物及梗簸出一部分出來，撿出來，要眼疾手快，小六子穿著圍裙，坐在大大的簸箕前，小臉嚴肅地盯著簸箕，很是老道地抖動著簸箕，然後雙手交替將冒頭的粗梗撿出來甩進圍裙兜著，腳下是另一個簸箕，已經覆蓋著許多廢棄物。

　　撿好一簸箕後，放邊上疊好，會有人過來檢查，合格過關了就在他名字下方正字上劃上一筆，一簸箕1毛錢。

　　“棒冰！棒冰來了！”窗外又傳來賣棒冰的小販叫賣聲，幾個孩子頓時覺得口乾舌燥，紛紛看向自己家裡的老人，在這乾活的大多數是他們的爺爺奶奶，只有小六子是獨自一人。

　　爺爺奶奶拗不過他們，隻好給他們買了根棒冰，牛牛走過來，遞了根棒冰給小六子，小六子舔了舔嘴唇，猶豫了下，還是謝絕了:“這樣不好，你不要讓奶奶浪費錢。”

　　“小大人一個。”牛牛的奶奶聽到了，咧著乾癟的嘴笑了，露出缺牙的牙床，“很乖，這次奶奶請你吃，下次不買了。”

　　“謝謝奶奶。”小六子這才接過來，撕開紙，舔了一口，透心涼的舒爽讓他幾乎呻吟。

　　“怎麽樣?很爽吧?”牛牛捏了捏他的鼻子。

　　“謝謝牛牛姐。”

　　“好乖。”牛牛沒有弟弟，很喜歡小六子，每次有好吃的都會想著給他留一份。

　　這個夏天還有一樣小吃至今讓小六子回味，那就是豆腐花，這裡的豆腐花嫩嫩滑滑的，上面潑了一層生薑紅糖水，非常美味，小六子用自己賺的錢買了兩碗，另一碗給牛牛和奶奶一起吃。這個暑期因為吃得好睡得好，又充實，他整個人恢復了精氣神，看起來健康了許多。

　　而且兩個月工錢結算下來差不多賺了12元，這可是一筆巨款，那時候姑丈每個月工資才45元。

　　姑丈讓他少報了5元藏起來，剩下的交給了姑媽。姑丈交代他，定期買些肉類魚類吃，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如果沒有身體做本錢，什麽事都做不了。

　　蚊子腿也是肉，見錢眼開的姑媽第一次對小六子擠了一絲笑容，雖然一瞬即逝，起碼，她對小六子第一次有了好臉色。

　　躲在屋裡捏著手裡的一張五元鈔，小六子心情激動，以前他從來沒有金錢概念，失去父母庇護後，殘酷的現實讓他過早的成熟，過早地領會了金錢的價值。

　　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小鐵盒子，打開後，掀開底部的絲綢，將鈔票對折壓實後平鋪進去，蓋上絲綢，再封閉鐵盒，塞回床底，又不放心地拿出來，在房裡走來走去找合適的地方，最後他還是決定放到衣櫥內的襪子堆裡。

　　暑期結束了，牛牛他們回去上課了，小六子一個人去茶廠撿茶葉，兩個月後，一方面因為人手太多，另一方面因為都是老頭老太，暑期結束了再用他就有雇傭童工嫌疑了，所以就他一個小孩子，太突兀了，本著優先照顧老人的宗旨，他被終止了臨時工作，又枯坐在家裡。

　　現在他的心思活絡了許多，而且第一次嘗到了甜頭，根本停不下來！

　　白天劉海蓮出去打臨工，他就溜出去四處逛，第一天逛的口乾舌燥，沒人肯雇傭童工，而且現在都過了暑期。

　　第二天他帶著一壺水出門，逛到了一家雜食批發店，走的很累，他在門口坐下來喝水休息。

　　“麻蛋，

昨晚看電影買了瓶水居然要5毛錢，這裡一瓶水才2毛錢。太黑了。”　　“你不會買好吃的喝的再進去呀，外面一瓶水零售也就3毛5。”

　　兩個路人罵罵咧咧地離開了，小六子卻是眼睛越來越亮，他站起身來，問老板:“老板你們這裡專門批發嗎?”

　　“對啊。”

　　“礦泉水多少瓶開始批發?”

　　“一箱24瓶，每瓶批發價1毛8”

　　一般店裡零售賣多少一瓶?”

　　“看情況吧，一般賣到3、4毛錢都可以。”

　　小六子心算了下，24瓶4.3元，一瓶賣3毛錢，一箱他可以賺2.9元，每天晚上賣一箱，他一個月下來豈不是可以賺87元。他離開了，去了幾家零售店了解了下礦泉水和幾種以前自己常喝的飲料價格，記錄下來。

　　看了看電子表，時間差不多了，他興致衝衝地往回跑，趕在劉海蓮回來前抵達，把米放進蒸鍋裡，把菜洗乾淨，理好，剛忙完，劉海蓮到家了，開始燒菜。

　　小六子回房開始計劃了，他現在正在火熱衝動期。

　　傍晚時分，飯後收拾完東西，他借口去茶廠看電視，取了五元錢，興衝衝地跑到電影院。小鎮裡就一家電影院，就在鎮西，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年輕人去那裡看電影，因為裡面很涼快，交了錢可以躺著看到天亮。

　　門口有個報刊亭小賣部，小六子看到電影院裡也有個雜食零售店。他了解了一下， 價格一樣。

　　心動不如行動，小六子頭腦現在發熱，他立刻跑回批發店，批了一箱水，向老板借了一個崁袋披在肩膀上，往裡裝瓶子。

　　“小家夥，你要幹嘛?”批發店老板好奇地問。

　　“拿去賣。”

　　“就這樣一路賣過去?”店老板打趣道?

　　小六子眼睛一亮，為什麽不可以，到哪裡都是賣。

　　“不可以嗎?”

　　“好家夥，有想法！”店老板突然說:“你喊兩句我聽聽。”

　　“喊什麽?”小六子納悶地問。

　　“你不叫賣，人家怎麽知道你要賣水?”店老板樂了，這誰家孩子太可愛了。

　　小六子愣住了，他看了看路邊的行人，憋了很久，終於發現大問題了，他根本喊不出口！

　　“賣水了，賣水了，一瓶三毛錢！”突然耳畔一個洪亮的聲音嚇了小六子一跳，他回頭看到店老板衝他眨眨眼:“要這樣叫！”

　　小六子咳了咳，回頭看看馬路，又回到了那個怯怯的模樣。

　　“你想想都花了這麽多錢了……”店老板在他身後蠱惑著。

　　小六子心裡一顫，對啊，他兩個月的血汗錢都在這裡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前邁開步伐，走開遠一點進一片樹蔭下，看到不少下棋打牌的人，開始嘗試著喊:賣水了！聲音輕的像螞蟻叫，沒人理會。行人依舊步履匆匆，甚者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捏了捏手裡剩下的零錢，終於大聲喊:“賣水了！一瓶三毛錢！”

　　附近幾乎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他發怵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