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如雲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好好的睡上一覺。
他已經三天兩夜都沒有合過眼,即便如此,他還要強打精神,盯著前面不遠處那個坐在茶攤旁喝茶的那個年輕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白衣,手邊還放著一把扇子,無論是樣子還是氣度,都可以稱得上是風流瀟灑,玉樹臨風。就算經過幾天的趕路,衣衫上已經沾染了一些風塵,卻也難掩其灑脫本色。
這個人叫杜白,“詩仙”杜白。
這個人在三年前橫空出世,仗劍放歌,縱橫大軒二十四郡。每到山川古跡,必然會留下詩篇,首首皆為絕句。
其中還發生過一件趣事。杜白登風雲樓,有感而發,提詩一首。後被稱為“詩聖”的崔老爺子也同樣登上此樓,看樓上風雲激蕩,又看到杜白所賦之詩,遂也題詩一首,其中最後兩句廣為傳唱:
“……。眼前有景道不得,杜白題詩在上頭。”
遂成一段佳話,杜白也真正踏入了最頂尖的詩人地位。
如果此刻茶攤周圍的人,知道和他們一起喝茶的是杜白,這裡絕對馬上會被圍個水泄不通。
但是現在知道他是杜白的,便只有一直跟著他的鐵如雲。
鐵如雲這三天兩夜一直跟著杜白,一路上他看著他換了四匹馬,十二件衣裳,有七次從一個地方進去,再從另外一個隱秘的出口出來。如果不是鐵如雲提前在他身上放了追魂香,此刻恐怕是早已跟丟了。
杜白為何要隱匿行蹤?難道還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鐵如雲又為什麽要跟著他?難道這個秘密也與他有關?
這裡是玄德郡的平安縣,自從杜白趕到了這裡,似乎就變得輕松了很多。他開始在這裡四處閑逛,和這家店的店主說說話,又和那邊攤子上的老板聊聊天,他似乎和這裡的人很熟悉?
鐵如雲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杜白的資料:他本是一個孤兒,在他十二歲的時候被送入了濟孤堂。
濟孤堂是專門收容孤兒的地方,據說是因為便宜坊那位神秘的大掌櫃,感慨如今兵荒馬亂,所以便開設了這樣一個地方,來保證一些孩子不會被戰火波及。
很多人都覺得那位神秘的大掌櫃是別有用心,因為只要是人,就不會願意把自己的利益平白無故的給浪費掉。尤其那位大掌櫃還是一個商人。
但事實卻讓很多人疑惑,濟孤堂收容所有的孤兒,不僅給孩子們吃喝,甚至還會請先生教孩子們讀書寫字。如此道理還可以理解,可以說是為以後自己的店鋪做準備。但濟孤堂的另一項規矩,就讓人疑惑不解了。
每一位濟孤堂的孩子,在待滿了三年之後,便可以自由的選擇是走或留。如果願意留下來,便會送他們去便宜坊當夥計。如果願意走,也同樣不會有人阻攔。
有一些人為了探清濟孤堂的秘密,也招了一些孤兒來為自己辦事,但觀察了一段時間,並沒有發現什麽奇怪的地方。
而這裡正是當年杜白待過的濟孤堂所在地。只是人總是會隨著身份地位的變化而變化,盡管杜白在這裡呆過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他現在的變化和當年太大了,這裡的人已經認不出他來。
如果只是為了回到這裡,又何必做出那麽多的隱秘準備?
鐵如雲正在思考,突然間,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幾乎要嚇得跳了起來,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他的左右肩膀上各放了一隻手,這兩隻手像一座大山一樣壓著他,
他幾乎已經無法動彈。 “我們老爺想請您去一趟。”
他們的語氣十分禮貌,簡直挑不出半點毛病。
人總是沒有辦法拒絕有禮貌的人,所以鐵如雲只能跟著他們走。
這兩個人的手已經從肩上移到了他的腰間和背後,看起來就好像他後面跟著兩個仆人。但又有誰看得出來,面前這個人的生命就掌握在他後面的兩個仆人身上?
他們從茶攤經過,於是身邊又多了一個杜白。
他們果然是一夥的。杜白和他們是什麽關系?他們是如何發現自己的?他們要把自己帶到哪裡去?
鐵如雲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問題,但是他毫無頭緒,他掌握的線索太少了。他甚至都懷疑他今天能到這裡來,並不是他的追蹤術十分了得,而是別人希望他過來。
他們走進了濟孤堂。
看起來和別的地方的濟孤堂並沒有什麽不同。孩子們穿著樸素但乾淨的衣服,有些人在讀書,有些人則是在打磨身體。身後的兩個人還要往裡走,於是鐵如雲便不得不走。
他們穿過了大廳,來到了後面的一個花園,花園中種著很多看起來很漂亮的花草。旁邊有一座假山,杜白在假山上敲了幾下,假山上便多了一個洞口。
於是他們走了進去。
暗道裡面黑漆漆的,鐵如雲感到有風從四面八方吹來。他知道這個暗道並不是只有一個出口,一開始他想要記住自己走路的順序,但後來他已記不清,因為他們走了大概有半個多時辰。鐵如雲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經走出了平安縣?
等到出來的時候,鐵如雲花了好幾秒鍾的時間,才讓眼睛適應了陽光。
他看到了一個院子,院子裡面只有五個人。
一個人看起來似乎是個老仆人,正在拿著掃把去掃院中樹上落下來的枯葉。另一個人則是盤坐在樹下,似乎是在運功打坐。第三個人躺在躺椅上,兩個人站在他的旁邊。一個臉上掛著討人喜歡的微笑,另一個雖然斷了一雙腿,看起來卻也依然氣度不凡。
他出來時的洞口已經重新關上,帶他來的那兩個人也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蹤跡,只剩下他和杜白站在這裡。
他們已經站了有幾分鍾,在面前的幾個人好像都沒有看見他們。
躺椅上的那個中年人正在詢問其中一個站著的人,
“朱三老爺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是的,現在整個清河郡的地下勢力都已經歸了朱文。”
“很好,你做得很不錯,”那個中年人讚賞道。
明明只是一句簡單的讚賞,但在鐵如雲看來,那個人的臉上簡直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但是朱文這個人桀驁不馴,絕對不願意久居青龍會之下。而且他的大管家朱福也不是個簡單角色,他們都是不可控因素。”
“我們從來也沒有想過控制他,我們是在幫助他,只是希望在未來我們需要他的時候,他也願意給予我們一些幫助。你要時刻記得這一點。”
另外一個人躬身稱是。
於是那個中年人將頭轉向另一個人,
“你的心裡面似乎很不甘心。”
看起來像是對另外一個人的詢問,但是語氣卻是十分的肯定。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隨後說道,
“是的,我確實不甘心。”
“我們是為了顧全大局,或許我們發揮全部的實力足以殺死那三個人。但之後我們會死更多的人。”
“我明白。”
那個中年人點了點頭,他知道他的心裡面依然不甘心。但沒有關系,他說這番話本並不是要讓他甘心,而是要讓他明白。
“對了,你有沒有說:我是一個非常迷信的人,如果我的任何一個手下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損傷,我都會將怪罪於在座的每一個人?”
“……沒有。”
另一個人有點無奈,封先生雖然學究天人,但總會時不時的冒出一些惡趣味。
封傲天搖了搖頭,似乎是有些遺憾。但是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把頭轉向了杜白和鐵如雲這邊。
“老師,”杜白向前兩步越過了鐵如雲,向著那個躺在躺椅上的中年人躬身行禮。
“我願意為你付出一切,但你卻不願意叫我一聲教父。”
中年人微微歎息。
……場面似乎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
“老師還是那麽的……風趣啊。”杜白擦了擦頭上不存在的冷汗。即便他這幾年已經經歷了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事,但也依然沒有辦法完美地接下老師的話。
“那麽這次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事情呢?”
“確實是有些事需要您的幫助。”杜白的回答也十分直接,他知道老師不喜歡去聽太多的廢話和謊言。
“你是我的義子,自從幾年前我知道你可以過目不忘,我便將我家鄉詩人的所有詩都告訴了你。從一定意義上來說,你算得上是我為數不多的故人。”
“這幾年我走遍了大軒王朝,也走過了很多座大山,卻也沒有找到師傅所說的故鄉的黃山。”
“故鄉啊……,想來這輩子是找不到嘍。”中年人似乎有一些傷感,但他馬上就轉移了話題,
“你靠著我教會你的那些詩,現在已經是一個很有名氣的人了。那麽你這次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麽?”
“在外面的幾年,我覺得詩人的名氣雖然大,但是論權力卻比不上一個升鬥小吏。於是我捐了一個官,這個位置本來是屬於我的,但是偏偏雲長郡的太守和我有些過節,所以我沒有辦法得到這個位置。”
“這確實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你既然來找我,我自然也會幫助你。你先在這裡住下,我們會想辦法幫助你拿到這個位置。”
“那個太守是個十分頑固的人。”
“我會開出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
說完那個中年人的頭最後轉向了鐵如雲,
“現在輪到你了,小夥子,我想我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
他的語氣平淡,因為他盡管躺在這裡,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因為他是青龍會的會長,便宜坊的大掌櫃,濟孤堂的堂主。
他是封傲天。
別人都叫他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