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鐵如雲和封傲天的第一次見面。

　　他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中年人，連眼睛都不願意多眨一下。他如此辛苦地跟蹤杜白，不就是為了找到這個隱藏在重重陰影背後的人嗎?

　　他的身形十分高大，盡管躺在躺椅上，雙腳卻已經觸到了地面。臉龐卻十分瘦削，還帶著些蒼白，看起來像是大病初愈。雖然已到了秋天，天氣卻不十分寒冷，但那人早已換上了一件青色的棉布襖。兩鬢有些許白發，容貌看起來也極為尋常。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統領如此大的勢力?

　　他簡直看起來和那些不得意的中年男人沒有什麽兩樣。

　　不，如果說還有一些區別的話，那就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麽樣的眼睛啊?鐵如雲從裡面看到了溫暖，包容，好奇……

　　一個充滿智慧的孩子——鐵如雲只能這樣形容那雙眼睛。

　　他在打量封傲天的時候，封傲天也在打量著他。他並不像看起來那般悠閑，所以直到現在，他才有時間去打量面前的這個人。

　　他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他臉龐黝黑，頭髮雜亂的盤起來，右臉的臉頰靠近眼角的位置，還有一道寸許長的疤痕，如今已經不明顯。他的衣裳看起來很破舊，有些地方已經被撕破了，想來他這幾日的跟蹤並不是很舒服。

　　“鐵如雲，二十七歲，大軒王朝六扇門青衣捕快之一，四大神捕之一鐵鷹的義子。其父母當年為救踏入陷阱的鐵鷹而身亡。十三歲跟隨鐵鷹學習捕快手段，十七歲成為正式捕快。十年時間升為青衣捕快，離四大神捕只差三級，被認為是神捕候選人之一。尤其擅長追蹤術，曾跟蹤黑榜第十七的高手“追魂手”向軒長達二十三日，破獲了他和北地巨寇的一樁大生意。性格孤僻，不愛交友，未曾婚配……”

　　看著眼前的這個中年人，就這樣隨意的把自己的前半生給念了出來，鐵如雲趕到後背裡一陣陣冷汗在往外冒。

　　他已經確認他來到這裡，正是因為別人希望他來到這裡。他完全猜不到這個人的意圖，自然也就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麽，這讓他感到恐懼。

　　所以他不開口，因為他的義父曾經教導過他:如果你沒有辦法看清場面上的形勢，或者此刻你已經處於了劣勢，那麽你就要學會沉默。你要像一隻烏龜一樣把自己縮到殼裡面，這樣敵人才不可能馬上打敗你，你才能有機會去看到他的弱點。

　　封傲天好像並不在乎他會不會開口，因為他已經繼續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我之前雖然沒有見過你，但是我對你已經十分了解，我甚至比你自己更加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你此刻心裡面在想什麽，雖然這樣的想法很有哲理，但我希望我們還是能夠開口聊一聊。我的時間很寶貴，所以我不希望浪費在不必要的事情上。”

　　“你到底是誰?”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鐵如雲隻好開口。

　　“在下姓封，叫做封傲天，我的學生都喜歡叫我封先生，我的夥計叫我大掌櫃，其余的人叫我會長。”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叫我封先生。”

　　“我左邊的這個人叫做封五，是我青龍會五月初一的堂主。右邊的這位是便宜坊的二掌櫃，想來你也知道他，最近發生了一些不幸的事情，所以他臉上看起來雖然很冷漠，但並不是針對你。

　　掃地的這個是我的仆人，在旁邊練功的則是他的徒弟。杜白是我十分喜歡的一個學生，

他的詩大部分都是我教的。”　　鐵如雲沒有開口，因為他不知道還要問些什麽。

　　但他此刻的心態已經沒有剛來時的那份緊張，因為他此刻已經知道了很多秘密，所以他今天已經很難安然無恙地走出這裡。

　　他的功夫雖然不錯，但這裡的高手實在太多。

　　青龍會的堂主自不用說，看那位二掌櫃拄拐杖的那副輕松的樣子，他的身手絕對不弱。那位掃地的雖然被稱為是老仆人，自己也並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什麽威脅，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讓鐵如雲感到絕望。

　　所以他此刻的心情已經十分平靜，因為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機會。他甚至走到了不遠處的桌子旁，坐在了旁邊的石凳子上，給自己倒了一壺茶。

　　封傲天沒有說什麽，只是眼中欣賞的神色越發濃鬱。

　　“你跟蹤杜白的事情，你的義父並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你的膽子這樣大，他絕對會阻止你。”

　　“我們六扇門辦案，從來不考慮對方的勢力，因為我們的背後是整個大軒王朝。”

　　“大軒王朝從來不是由其中的一些人組成的，他是由千千萬萬的人民群眾聚集起來的，你我皆屬於大軒王朝的一員。既然如此，你又怎能用我的力量去抓我的人?”

　　鐵如雲沉默，這是他今天的第三次沉默。他忽然發覺這個中年人確實和別人不一樣，很少有人會把道理想得這麽透徹。

　　但他卻不願意承認他的話，這和他一直以來所繼承的觀念相違背。他不由想起了他第一次成為正式捕快時，他的義父眼中除了欣慰，似乎還有一些無奈。

　　“你今天來到這裡，是因為我十分欣賞你，所以我想要幫助你。”

　　“你準備如何幫助我?”

　　“整個江湖都知道我青龍會實力強大，但他們不知道，青龍會最厲害的並不是實力，而是搜集情報的能力。我可以提供你們六扇門所通緝的惡人的行蹤給你，我會每個月給你提供其中的一個人，只要你願意拿出自己的勇氣去拚命，我相信你可以將他們都繩之於法。”

　　“……我憑什麽要相信你?”

　　“你並不需要相信我，況且你也沒有辦法阻止我這樣做。”

　　“你想要我做什麽?”鐵如雲此刻的內心已經充滿了警惕，因為他知道世界上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一旦出現，往往意味著致命的陷阱。

　　“我現在並不需要你做什麽，我只是十分的欣賞你。當然，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遇到一點困難，我可能會需要你的一點幫助。當然這種事情也可能永遠不會發生。所以你並不需要太過於擔心。”

　　“……你願意放我出去?”

　　“我只是請你進來，並沒有阻攔你出去。”封傲天笑了。

　　於是鐵如雲打開了院門，一步一步走了出去。他猜想在這個過程中會遇到致命的襲擊，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就這樣走了出去。

　　“這樣會不會太過於冒險?”盡管知道師傅的智慧無人可比，但封五還是有些擔心。

　　“我了解他，他是一個真正的嫉惡如仇的人。所以他必然會接受我們的幫助，因為相對於我們，他更痛恨那些壞人。”

　　“只是這個想法您也是在剛才才產生的，在此之前，我們都不知道杜白會突然回來。”

　　“突然產生的想法也不代表著一定不完善。況且從來沒有完善的想法，人是如此的複雜，所以世界才會如此的有趣。”

　　“所以我們真的要留在這裡?”

　　“我們為什麽要留在這裡?他已經知道了我們是誰，我們當然要盡快轉移。”

　　“……但您之前不是說您已經十分了解他，您還說……”

　　“如魚，你也是我十分欣賞的一個學生，只是有些時候，你也確實領悟不到為師的真理。我雖然十分了解他，但這不代表我願意拿自己的安全，去賭自己對他的了解。”

　　封傲天沉默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得摸了摸自己的右腹部，那裡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有時候你一旦犯錯，就很難有第二次機會去彌補。所以我們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因為只有你快要失去它的時候，你才知道它是多麽的珍貴。”

　　人總是不太願意珍惜已經到手的東西，所以人類的悲傷總是要遠遠大於歡樂。

　　“他說到底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青衣捕快， 真的值得你這樣看重他?”那個一直默默掃地的老仆人突然問道。

　　“他現在只是個青衣捕快，但這並不代表他五年後，甚至是十年後也是如此。我以前總是覺得自己的時間很寶貴，覺得自己如果不能在三十歲之前功成名就，那麽人生就會喪失很多意義。

　　但現在我不這麽想，如果不是那個漁夫將我從河裡撈上來，而您又恰好住在那個村子裡，那我現在早已經死了。所以我現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從老天爺手裡面賺過來的。所以我並不著急，我有足夠的耐心等待這些種子發芽成長。”

　　“我到今天也還是很疑惑，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了向崔遠山報仇?”

　　“或許一開始是這樣，但現在他已經不再是我做事情的動力。我之前一直以為我恨他，是因為他把我當做犧牲品。但後來我發現並非如此，我只是單純的討厭別人控制我。

　　同樣的，我也討厭他那樣控制幾千平民的生死。每個人的生活都應該由自己所掌控，我希望做到如此，並一直為此努力著。”

　　“……我覺得你現在已經瘋掉了。”老人說完這句話，又繼續默默的掃地。

　　封傲天也沒有再說什麽，他已經有些疲憊。

　　於是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那些手下收拾東西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如果不是那個人的到來，或許這樣的寂靜會一直持續下去。

　　但是生活從來不允許一個人過得太舒適，所以那個人出現了。

　　還帶來了一個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