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軒王朝六十八年,清河郡。
作為大軒二十四郡之一,清河郡憑借便利的水路,其財富在二十四郡中名列前茅。
早晨的第一縷微光照在清河碼頭上,也照在那幫早已在此搬運貨物的苦力上。
陳四就是這樣的一位苦力,他已做了十多年。搬貨雖然很累,但好歹還能掙到一筆不菲的工錢,倒也心滿意足。
只是如果沒有……
陳四不由瞟了一眼碼頭的角落。
角落裡也沒有別的什麽,只不過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個人。後面是一個貨倉,他就坐在貨倉的投射出來的陰影裡,毫不引人注意。
但是沒有人敢注意不到他,不僅如此,這些苦力每一個人每天早上都要上去和他打招呼。
“韓爺,這是今天早上的,您收好。”
這就是他們打招呼的方式,伴隨著聲音的,是交上來的十文銅錢,其中自然也包括陳四的。
韓爺究竟是何許人也?能夠讓這些苦力心甘情願的交上自己的血汗錢?
其實他倒也不是什麽大人物。他的本名叫韓二平,幾個月前,他也不過和這些苦力一樣,是個苦力掙錢的可憐人。
但他現在變成了韓爺,因為他身上的那件衣服。
那是一件黑色的綢緞衣服,樣式不算新奇,料子也算不得多麽好,非要說有什麽和別的衣服不同的地方,只不過是胸口上繡了一隻血紅色的展翅欲飛的雄鷹。
只要是生活在清河郡的下層人,就沒有辦法不敬畏這隻鷹,因為這代表了朱三老爺。穿上這身衣服的人,就是他的手,他的眼睛。
所以盡管大家如今已經很少見到這位老人,但大家還是要尊敬他,他的手和眼睛能覆蓋到下城區的每一個地方。
以前的碼頭沒有規矩,朱三老爺給設立了規矩,所以盡管每天要交十文錢的費用,大家發現自己比以往掙得還要多一點。他總是讓無規矩的地方變得有規矩,讓大家掙得更多,所以大家尊敬他。
有那麽多人尊敬他,說明他確實是一個很厲害人。
只是再厲害的人也會老。
朱三老爺已經不算年輕,他第一次被稱為老爺的時候還是在三十七歲,而這個稱呼他到現在已經聽了二十三年。
今年朱三老爺已經六十歲,所以他準備舉辦一場六十大壽,因為他想看看還有多少人像從前那樣尊敬他。
此刻朱三老爺就坐在清河郡最好的酒樓,天香樓的天字一號房裡。房間裡早已點上了麝香,廚子們也早就準備好了飯菜。
擺在朱三老爺面前的有八個碟子,四葷四素。其實他已經吃不了這麽多,他畢竟已經老了,老年人的胃口總是要小一點的,但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已經老了。
他知道自己這種人是不能老的,有很多人都在盯著他的位置。一旦他表現出老的樣子,那些人就會瞬間撲過來,把他撕成碎片,然後連皮帶骨的吞下去。
每個人都能看到他的威風和權勢,誰又能想到他的悲哀?
但是想取代朱三老爺並不容易,因為他身邊還有三刀六棍和十二金剛,這二十一人都可以算是江湖上的高手,每個人都至少掌握了一門秘法。
誰想越過這二十一個人去取代朱三老爺都是不容易的,更何況如今又多了一個小唐。
小唐是一年前突然出現在朱三老爺身邊的。那是一個很乾淨的年輕人,乾淨的鞋子,乾淨的衣服,乾淨的臉上常帶著笑。
他總是在笑,好像不順心的事他從來沒有遇到過,所以大家都很喜歡他——誰不喜歡乾淨又喜歡笑的年輕人呢?
此刻小唐就站在朱三老爺身邊,在為朱三老爺斟酒。在此之前,他已經將這裡的每一樣菜都嘗了一遍。
這不僅僅是為了安全,還是朱三老爺表示信任的方式,聰明的人都能看出來。
小唐就是個聰明人,所以他笑的更開心,連朱三老爺似乎都被他的笑感染了,想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開心?
人衰老的的一個標志,就是時常會回憶過去。
小唐斟完了酒,就又站到了朱三老爺身後,他真的是個很低調的人。朱三老爺很滿意,現在會低調又有實力的年輕人已經不多了。
“你跟了我已經一年了吧,”朱三老爺突然開口。
“還差三天就是一年了,”小唐回答。
朱三老爺很滿意這個回答,他喜歡細心的年輕人,尤其這個人還是自己的手下。
“一年前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要為我做事,你還記得你當時說了什麽嗎?”朱三老爺的話裡仿佛帶著笑意。
“記得,”小唐似乎也在笑,“我說只要您要我做的事,就絕對不會失望!”
“當時城西有一個小勢力,始終不願意聽我的話,你當時是怎麽做的?”
“我去給他們講道理。”
“他們願意聽你講道理?”
“他們不願意,還準備趕我走,所以我隻好砍了他們的雙手雙腳,這樣他們就只能坐在那裡乖乖聽我講道理了。”小唐的臉上依然帶著笑意,好像只是在說昨天吃了什麽。
“他們當時有多少人?”
“大概有二十多個。”
“你就只有一個人?你是怎麽做到的?”
“這說明我比二十多個人加在一起還要有用的多,”小唐笑的愈加開心,“所以您才讓我留在身邊。”
“你確實沒有讓我失望過,你真的是一個很有用的人。”朱三老爺不能不點頭同意,這本來就是事實。
“這一年裡你幫我解決了很多事,有一次還救過我的命,所以我不僅欣賞你,還十分感激你。”
朱三老爺喝了口酒,又繼續說道,
“可惜我只有一個兒子,沒有女兒,不然我一定讓他嫁給你!”
小唐又笑了,他今天笑的比往常都多,是不是說明今天確實是個開心的日子?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舉辦六十大壽嗎?”
“您想看看還有多少人願意尊敬您。”
“這只是一方面,”朱三老爺擺擺手,“除此之外,我還想將我的位子,傳給我的兒子。”
“這倒也是一件大事。”
“只是我怕到時候會有麻煩。”朱三老爺轉頭看向小唐。
“什麽麻煩?”小唐問道,他不能不問,解決麻煩本就是他的工作。
“我那個兒子我自己知道,本事是有一點,但沒什麽大本事。所以我退下了以後,他很難坐穩那個位子。”
“還有我們,我們會幫助他。”小唐已經有些笑不出來了。
“今天的飯菜味道如何?”朱三老爺突然問道。
“和往常差不多。”
“你可知今天的飯菜是有毒的,是我下的毒。因為我每次吃菜之前,你總是要先嘗一嘗的。”朱三老爺緩緩的說道。
小唐現在何止笑不出來,簡直是要哭了。他稍稍一運功,臉色立刻變得更差。
“你實在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我如果年輕十歲,絕對舍不得殺你。”朱三老爺直到現在依然表示對他的欣賞。
房門開了,三刀六棍都走了進來。
“你的功夫實在實在是讓我佩服,恐怕宗師以下,很少有你的對手了。只是很多時候要殺人,也不一定完全靠武力的。”
小唐的臉上已滿是汗珠,似是已經疼的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實在太過優秀。優秀的人,總是要承擔更多的責任,有時候就算你自己不想做,別人也會強迫你做的。”
朱三老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痛苦,難道他也有過不願做卻不得不做的事?
他已經不願意再多說下去,地上的畢竟是他十分喜歡的一個年輕人,他揮了揮手,示意三刀六棍盡快解決。
三刀六棍,沒有一個人動手,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動。
朱三老爺的臉色也變了。
“所以清河郡沒有大老爺,二老爺,只有一個朱三老爺,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身旁傳來了輕輕的鼓掌聲,小唐現在哪裡還有剛才痛苦的樣子,笑容又掛在了他的臉上。
“你可能不明白,我為什麽沒有中毒,你的手下為什麽沒有動手。”小唐笑著說道。
朱三老爺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臉色,這麽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唯有冷靜才能解決問題。但下一刻他的臉色又不能不發生變化,因為從房門裡走進來一個他絕對沒有想到的人。
這個人也穿著一件繡有血鷹的衣服,只是料子看起來更加華貴,他的氣勢似乎也比其他人更足。
這個人叫朱文,是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