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元眼前出現的是一位陰靈。
就站在屋簷的尖上。
渾身被白色長袍包裹著,頭被埋在兜帽深處。
看不清容貌。
身周懸浮著三盞亮著藍色幽光的青銅燈。
在祂的手裡,正捏著一塊三生石。
“吾……不知。”尖銳的聲音響起。
直接穿過耳朵,深入內心。
那是一種可以讓人心情變得煩悶的聲音。
“汝何德何能……存於此間……”
“又何德何能……不求大道……”
尖銳的聲音中透著毫不掩飾汝驚濤駭浪一般的憤怒,嫉妒,以及……殺意。
那殺意針對的是陳元身邊的陰靈女子。
比起站在屋簷的陰靈,這女子可就簡單直白的多了。
她沒有一點猶豫。
在方才的兩句話落下後,整個身子便憑空消失。
她下一瞬間出現的地方是屋簷上,另一個陰靈的身後。
正伸出手搶奪對方手中的三生石。
卻聽得一聲冷笑。
立於高處的陰靈甩了甩袖子。
便是一點淡藍色的光輝從青銅燈中飛出,直接貫穿了陰靈女子的身軀。
陰靈女子的身軀便被那光輝給擊下。
好巧不巧,正與陳元撞了個正著。
但陰靈本身便是虛幻之物。
所以直接穿過了他的身軀,摔到了地上。
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上邊那個陰靈……究竟是……
“三生石……不過爾爾……還你又如何……”
尖銳的聲音落下。
便見祂揮手之間,一枚石頭從手中落下,正朝著陳元的方向砸過去。
陳元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便一把將其握在掌心。
這便是三生石了。
看著掌心的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石,陳元心中迅速判斷出此物的真偽。
因為在握住此物的瞬間,他的的確確是在腦海中閃過了許多畫面。
那都是關於“某個人”生前的記憶。
他有些詫異地轉過頭,看向地上……不,又重新飄起來的陰靈女子。
開口似乎要說些什麽。
但卻又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只聽見上邊的陰靈聲音落入他心底。
“修道者……吾名……洛,求道之人。”
什麽?
祂在和自己說話?
陳元心神有過片刻的恍惚。
隨著那陰靈將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其本身所散發出來的情感氣息也逐漸地發生了改變。
不再是怨恨與嫉妒交織,更沒有半點的殺意。
取而代之的,卻是……悲涼。
對。
就是這種情感。
那種和九陰降臨的時候所感知到的,相差無幾的情感。
就像是失去了最為珍貴的某件東西,某個人。
無由而生的情緒,會勾起內心中最令人傷感的回憶。
而陳元……
什麽都沒有想起來。
什麽記憶都沒有被勾起。
這也正是讓他心中煩悶的源頭之一。
原本他一直以為師姐會是勾起他悲傷回憶的源頭,但現在情況似乎不是這般。
那無法傳達到的情感。
相隔天涯,甚至是生死的思緒。
在道淵的時候是如此,現在在白玉京……也是如此。
“汝之大道,乃吾所求……是也,否也?”
第二道尖銳的聲音落下。
陳元的心底裡又是一陣恍惚。
從悲涼的感覺中誕生的,是某種被稱作“悟道”狀態的萌芽。
心神開始與自身的“道”呼應。
執念開始被放大。
那是由“悲”中所誕生出來的“喜”。
是也,否也?
在循環的如同質問一般的聲音中,自身的道開始推演,開始朝著第三步逐漸凝練。
然後化作“羽化之火”的雛形。
本該是這樣的。
沒錯。
這就是九陰降臨的這段時間裡,所謂“悟道”的真相。
陳元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
早在道淵的時候便能見到,一些盤膝修煉的修道者身後都會出現那麽一兩個,甚至是更多的陰靈,那些陰靈不會言語,沒有動作。
僅僅是站著。
然後……天分越好的修道者,其進入感悟的速度也就越快。
若是那些天分不好的……便會有更多的陰靈聚集起來。
隨著無盡的悲涼氣息籠罩而下。
他們紛紛開始“悟道”。
而根據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陰靈傳達出來的內容,這所謂的悟道並非僅僅是某種機緣。
若是從性質上來講,它更像是如同“搜魂”一樣的法術。
將自己的道展現出來,被他人閱覽。
但是陳元偏偏……不曾有這樣的感覺。
不曾從悲涼中回憶起什麽悲傷的往事。
自然也無從生出什麽悟道的喜悅。
他知道自己如此體質的原因。
在他正式被道淵秘術變成“那副模樣”之後,心中的某些情感便已經變得淡漠。
情緒。
他不曾擁有真正的情緒。
所以……
“你不用窺視我的道了。”陳元表現得很隨和,盡量露出笑容,兩手一攤,“反正也不是什麽很厲害的東西看了也對你沒什麽用處,反倒是我對你的存在有些疑惑……不知道你能不能為我解釋一二?畢竟和你差不多的‘陰靈’大部分都是一些連話都不會說的家夥。”
“汝之道……存否?”
“所以我都說了,不要再糾結於我的……”
眼看著對方並沒有對他的話給出什麽反應。
陳元眉頭微微一蹙。
正要繼續解釋。
卻見前方那利於虛空的陰靈瞬間身形消散,便直接出現在了他的近前。
一隻手已經穿透了他的胸口。
他甚至都沒能夠感覺到任何征兆。
而在那之後,便聽對方的呢喃聲再起。
“果真如此,汝道……不存?非也……非也……”
“汝之道……無用之物……”
卻是直接收了手臂,轉過身去。
看樣子是要走了。
便聽一遍陰靈女子的聲音響起。
“我非……求道……”
“汝既非求道者,便散了又如何……何必留著無用執念……”
丟下這句話後。
便向前一步,整個身軀消散無蹤。
陳元等了許久,發現對方確實是不再出現了,才有些煩悶地冷哼一聲,撇了撇嘴。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莫名其妙!
怎麽一口一個無用之物?
不就是不給看自身執念嗎,怎麽就放下那句話了。
祂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不過……
“喏,這是你的東西。”
他還是將三生石交給了陰靈女子。
雖說三生石是實物,而陰靈是虛幻之物。
但這陰靈卻能將其簡單地抓在手中。
“好歹是把東西拿回來了,至於悟道的事情就算了……剛才你也看見了吧,我的身體有些不對勁,你們這些陰靈的法子在我的身上可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
尋到三生石便能悟道。
這是陰靈女子之前與他開出來的條件。
原本他覺得不同的陰靈或許能帶給他不同的機緣。
但在見到另一個陰靈對他使出的“法術”之後,便打消了心中的些許期望。
果然。
都是一樣的。
這只是名為“九陰降臨”的一場機緣,一場不屬於他的機緣。
卻見那陰靈女子在得到三生石後,卻是出現了一些變化。
看上去是“正面”的一面長發漸漸地變短,分開。
手中的三生石散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在那白光之下,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
但那張臉也只是一閃而逝。
很快便有一件黑袍浮現,裹住她的全身。
頗有小說中某些藏在背後的神秘反派的味道。
或許,這才是她原本的模樣。
隨即,便聽陳元背後的少女又傳來沙啞的聲音。
“帶你……悟道……”
“這不可……”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陰靈的力量他已經有所了解。
那根本就是……
心中諸般念頭閃過。
但他話還未說完,卻見這陰靈女子雙手在身前合十,腳下顯化出一道巨大的黑灰色怪異陣法。
隨著那陣法的出現,陳元隻覺得自己的精神一震。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神與某個人連接在了一起。
能“看見”那個人在移動。
從高處逐漸地下降,然後在對方的視野中,他“見到了”自己。
啊,原來如此,那是背後小姑娘的視野。
這也是類似“憑依”的法術吧。
不過居然用這種法術將自己的心神安置在那小姑娘的身上,也不知道到她底是怎麽想的。
也不知道這小姑娘現在還有沒有意識,似乎剛才開始就在沉睡吧。
對於那一類法術知之甚少的陳元還不清楚,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到底會不會被那小姑娘記住,若是這小姑娘對於這件事情是有一些記憶的,那是否要用一些手段讓她把這件事情給忘掉。
“借助這身軀……悟道……”
心中思緒萬千。
而耳邊已經響起那陰靈女子的聲音。
“隨我……一起來……”
是借著他人的身軀,來感悟他人的道。
從而對於自身的道有所領悟。
這在過去的修道者世界中有一個專門的說法。
借假修真。
但不論這麽說,過去的修道方法太過繁瑣,據說為了那種修道方法,還特地劃分了八個或是九個所謂境界以此區分。
甚至天劫都需要渡三次。
對於如今的修道者來說,過去的修煉方法實在是折騰人。
……
總而言之。
這可以算作是悟道。
雖然悟道者本人還處於懵懵懂懂的沉睡狀態,而真正感悟的人,卻是作為旁觀者。
處於這種“悟道狀態”之下。
一些從前根本不曾“見過”、不曾“聽過”的東西,這一刻也變得清晰起來。
呵。
原來九陰降臨之後,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他也不禁做出如此感慨。
他聽見了歌聲。
是誰在遠處唱著不知名的歌謠。
那歌謠中的詞句仿佛是穿越了亙古,晦澀難懂。
但其中蘊含著的情感卻是如此真切。
留戀、哀傷、困惑……
到底是誰在歌唱?
——我們,是求道者。
這一回,沒有聽見聲音。
只有簡單的意思,直接出現在心底。
——我們自上古時代而存在,我們見證了過去的瘡痍,所以我們求道……我們希望可以得到答案,我們一定可以得到答案,縱然現在已經不再需要我們,沒有人記得我們的名字,我們仍在尋求……
漸漸地。
視野開始變得暗淡。
恍惚之間,仿佛身處另一片天地。
一片被滄桑的山川、被浩瀚星河覆蓋的天地。
……
上古曾經有過這麽一個時代。
那是就算不被記入史冊,也絕不可能忘記的時代。
天地是一片混沌。
妖族林立,人族式微。
無論所謂的人間、仙界。
也不存在所謂的“修道者”。
那時候的“人”,也只不過是大千妖族中的一支。
他們數量單薄,不懂修行,只能依附於強者。
那時候根本沒有“修道”的概念,也不可能有那種概念。
人們都尚且處於朝不保夕的時候,又如何有時間修煉——甚至那時候都沒有所謂的修煉方法。
……
對。
就是那個時候的事情。
在那個時代,求道者出現了。
他們依附於強大的生靈,希望借助超乎尋常的力量,從而領悟出“人”能夠在這片天地活下去的出路,哪怕是……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於是,有那麽一群人,終於在人不曾踏足的禁地找到了那般強大的存在。
他們拜服,他們叩首。
他們奉獻了一切。
只為了……
找到那條指向“唯一”的道路。
然後。
他們成為了九陰。
——吾名為洛,汝之道……為我所求,是也,否也?
因果的絲線玄而又玄。
讓那位桀驁的“求道之人”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是那時候的他。
還是生人時候的,求道之人。
那個人就站在“超乎尋常的力量”之前。
手裡拿著才打磨好的石質重劍,指著對方。
恰似責問。
然後畫風一變。
眼前光景忽地變得暗淡下來。
耳邊又響起那道聲音。
——吾名……洛。
——汝之道為我所求,是也,否也?
那時候的他,已然披上了古舊的衣衫。
在他的身側,懸著一盞青銅古燈。
他已經變作了陰靈。
吾名為洛。
汝之道為我所求,是也,否也?
這句話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
從他站在那超然的力量面前問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不知過去了多久。
不知疲倦地……質問著,求索著。
他……
不。
是他們。
他們重複著枯燥的行動。
探求著拯救人族的唯一大道。
就算是……
他們所探求的大道,如今早已經不被需要。
縱然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已經是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