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這位捕快大人了”
將那小姑娘交給她家裡人的時候,門前守衛弓著的身子都快貼到地上。
畢竟已經是某種意義上的混熟了。
一些事情也不必多說。
那守衛識趣地往長遠的懷裡塞了一些大錢。
雖說監天司辦事情理論上是不收取任何費用的,但對於一些事情某些人也是心知肚明。
更何況這一修道世家確實是有錢。
是名副其實的有錢人……那就沒什麽問題了。
“若是此間家主不介意的話,我倒是會布置一些關外的陣法,這些陣法雖然簡單……但陣中之人除非是超過布陣之人的修為境界,或者是對陣法一道有超乎尋常的感悟,否則是絕對不可能從陣中脫困的,至於價格……畢竟是熟人,好商量的。”
“那便先謝過捕快大人了,此事我得和家主商量一下,過些時日來監天司叨擾。”
“好說。”
這守衛渾身上下恭敬之意絲毫不減。
雖然在他的面上仍舊可以見到些許恍惚之意。
那是從閉關感悟狀態強行被喚醒後的症狀,幸而此人只是輕度入定的狀態,若是陳元再來得晚了,可就是真的叫不醒對方了。
看來這機緣不論是誰都眼熱得很。
離開了那世家的正門,陳元便迅速折身鑽入一條小巷子裡。
失去了蹤影。在他身後一直跟著的那道虛幻身影緊隨其後。
便在那身影也一同鑽入巷子裡的瞬間。
從巷子裡傳來一陣璀璨的流光。
白色的光帶化作可見的光牢,將那道虛幻身影困在中間。
便聽暗處陳元一聲怒喝。
光牢可見的速度縮小,卻在縮小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徑自穿過了那虛幻的身影。
然後便是一陣短促拍手的聲音。
“果然是如此……雖然你看上去和別的‘陰靈’有些不同,但本身的特性卻也和那些‘陰靈’沒什麽區別,都是虛幻的,不存在於現世之物。”陳元的身影從暗處走出,他一個響指,一片光牢便化作虛無。
“那麽……你到底是什麽?應該聽得懂我說話吧。”
這虛幻的女子身影緩緩抬頭,此刻距離陳元僅有數步距離。
所以當對方抬起頭來的時候,陳元也正好能看見對方的臉。
是了。
那確實是臉應該存在的地方。
但現在卻被披肩的長發遮蓋住。
若是記得不錯的話,方才在看她後背的時候,見到的似乎也是這樣的場景。
一襲白裙,黑發披肩,本是一位妙齡女子。
卻唯獨不見了正面。
這是在距離如此近的距離,陳元所見到的光景——與其余的虛幻身影有所不同,那些其他的陰靈是無論如何靠近都無法看清對方面容的,因為他們的頭都被兜帽緊緊裹住。
也難怪那小姑娘當初會被嚇成那副樣子了——若是她當時見到的也是如此光景的話。
……三生……與君……
那是一種直接傳達至腦海深處的聲音。
穿透了一切防備。
任何預防的法術都不起作用。
稍稍有些尖銳刺耳的女聲落下。
斷斷續續地,有些模糊。
幽幽地,像是有人在傾訴某種奇怪的詛咒。
聽得人毛骨悚然。
“若是沒什麽重要事情的話,便告辭了……不要再跟著我。”
陳元強製將自己心中的心念壓下。
冷哼一聲。
這等神神鬼鬼之物他實在是不願沾染。
實在是因為那些關於“九陰”的記載雖然詳盡,但其中添油加醋的成分也不少。
其中也有記載了“被陰靈搭話,從而變作陰靈”的記載。
對於其真實性暫且不論,凡是有那麽一點可能,陳元就不敢冒險。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
在他此言落下後不久。
這陰靈便頭一歪。
仿佛聽懂了他的話語。
徐徐地轉過身子。
三步落下,整個身軀便化作虛無。不見了蹤影。
真是……
怪異。
這件事情從上到下都透著怪異。
那個沒有臉,也沒有拿著青銅燈的陰靈……到底是什麽東西?
……
在街上逛了一會兒,終歸是逛膩了。
雖然沒有人的白玉京也算是別有一番風景,但沒有人氣的地方不管怎麽看都仿佛缺少了一些什麽。
至於街道上的那些陰靈……
祂們根本就不是人,自然不能相提並論。
閉著眼睛走甚至都能將祂們當做不存在。
僅僅是九陰降臨才顯露出來的“現象”而已。
回到自己的住處之後,便打算將剩下來的符籙畫完。
順便還有一些法術是前些日子才學的,也許要溫故一下。
至於之後是否還有時間,是否真的需要修煉一會兒……
呵。
不過是那麽幾天的時間,能感悟出來什麽東西。
陳元心裡便對九陰降臨不感興趣,甚至覺得有些厭惡。
因為此事讓整個白玉京變得陌生。
或者也是因為……他本身便無法在這段時間內安心修煉的緣故吧。
總之……
從今天開始,整個天地都變得不一樣了。
甚至陰陽玉內外所見到的光景,也變作一樣。
是“不可見”與“可見”相融的,極為特殊的日子。
正心神沉入手中符筆。
便聽見一陣遲緩的敲門聲響起。
他抬起頭,正疑惑這時候又有誰耐得住不修煉跑來叨擾。
卻見一側的房門被悄然打開。
然後便是……兩道身影飄然而至。
“這……怎麽可能……”
陳元心中震驚。
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行動。
實在是被目之所見給嚇到了。
這扇門被關得嚴實。
因為接下來五天大部分修道者都會閉關修煉,所以監天司內的陣法被額外加固了一層,只要被關上,除了裡面的修道者主動打開,要不然從外邊是絕對無法開啟的,除非外邊的人修為在布陣之人之上——此陣的思路和關外的某些陣法很像,借鑒了那邊的一部分思路。
但那個推門而入的人卻偏偏讓人意想不到。
竟然是那個早已被送回家中,此時應當被裡三層外三層地縛住,連眨個眼睛或許都不被允許的小姑娘。
她怎麽會來這裡?
而且還如此輕易地推開門戶……
在諸般思緒錯亂之間,下一刻,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在那粉裙少女身後,此時赫然是飄蕩著一道虛幻的女子身影。
是憑依?
類似於借屍還魂的狀態。
與“奪舍”這種法術從根源結構上同出一支。
雖然在具體施展的時候還是有許多的不同,起碼現在這少女本身的狀態類似於神遊,其本身元神並沒有因為這種法術消散,而在其背後的女子幻影也並未完全融入少女身軀,這更像是操縱一具傀儡。
“……三生……”
少女稚嫩的聲音響起,發出兩個有些滯澀的字音。
“她”似乎還有些不習慣這種傳達信息的方法。
在陳元停下手中動作,安靜地看著她“調音”了許久後,總算是能聽清楚對方說出來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三生石處……萬道歸一……”
“不知什麽意思?”陳元眉頭微皺,其實他不喜歡這種文縐縐的話,或者說他討厭說話繞圈子,這又不是在說什麽天道忌諱的東西,比如天外天……什麽的,又有什麽需要隱藏的,但他還是顯得有些拘束,起碼在表面上,要對陌生的人或某種存在體現的敬畏一些,“還請說的明白一些。”
“隨我來……帶你去……悟道。”
“悟道?”
少女背後的陰靈微微頷首。
雖然並不知道她哪一面是正面。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看上去才是那般滲人。
悟道。
這從尋常修道者看來是某種機緣。
並非是想要就能得到的機緣。
但在這陰靈口中卻似乎是稀松平常的東西。
陳元心中多了一份防備。
繼續小心地道。
“可我需要付出什麽?”
他可不願因為某些承諾而變成眾多陰靈裡的一員。
長得寒磣還沒有臉,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自己的意識……
“幫我……找……”
或許是因為這幾個字的發音有些困難。
被陰靈操縱著說話的少女聲音又有些斷斷續續。
不過好在經過多次努力的嘗試,祂還是將意思完整地表達了出來。
……
原本還以為這陰靈是想要尋找“青銅古燈”。
這是陳元在心裡自然而然的想法。
因為在見到她的第一眼,便被她的與眾不同所吸引——唯獨她手裡是什麽都沒有拿的。
但最終他還是猜錯了。
陰靈想要尋找的東西,喚作三生石。
也許是陳元的理解有問題,或者是原本就是這個意思。
陰靈的意思是“三生石”與她原本便是一體。
但她的言語中又刻意將“三生石”與“悟道”聯系在一起。
這讓陳元十分在意。
所謂三生石。
在凡塵的市儈小說中是一種可以回憶起前世的奇妙靈石。
它就產於冥河河底,傳說中是渡不過冥河的魂魄沉入河底所化。
這當然只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現在的修道者世界都不曾將冥界定義為“真實存在”的世界,更何況是其中的特產。
但傳說也未必都是假的——三生石是魂魄所化。
起碼這一點是真的。
那是只有在極為特殊的環境下,魂魄凝兒不散,經年累月成為了某種結晶。
因為人在接觸到這種結晶的時候,或多或少地會感受到死去人們生前的一些生活片段,就像是看見了前世一般——這才是三生石的由來。
至於它的作用……
比較遺憾的是並沒有什麽用處。
過去人們將它當做悟道的某種物件,但在實際使用過程中發現更多的使用者會因為碎片的亡者記憶而走火入魔。
所以那種方法的熱度也很快地淡去了。
陰靈是“死者”。
這是陳元在對方提出要尋找三生石後得出的結論。
所有看得見的陰靈,都是死者。
就是不知道祂們是否還保有記憶,或者是本能。
而陳元最有興趣的還是他們這般行動的理由。
成群結隊地出現在街道上,有秩序地一步步提著青銅燈前行。
就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
“總之……我們先從你來的地方開始,一點點地找吧。”
他笑著提議,下意識地將某種可以架在眼前的法器祭出。
這法器類似於眼罩,遮蓋住眼睛的部分缺失兩片白色的玉環。
這便是如今在陳元的提議下監天司所使用的新版陰陽玉了。
但陰陽玉之下所見到的結論卻是不容樂觀——正如方才所言,現在陰陽玉用不用並沒有什麽區別,這個特殊的時期,本就是能見到平日裡見不到的東西的,但反過來……一些必須要陰陽玉才能看見的線索,現在反倒是見不到了。
陰靈控制著少女的身軀走在最前邊。
陳元緊跟其後。
時不時地穿插一句問題,但他發現對方並非是有問必答,問得多了……反倒是自己有些厭倦了。
只是……
有一件事情他覺得很奇怪。
為什麽偏偏會選擇那個小姑娘作為憑依的對象?
若是路上隨便找的落單的人那還好解釋一些,但偏偏就選了這小姑娘……
甚至都已經把小姑娘給送回家裡了,還將她給偷出來。
“他們在幹什麽?”
這陰靈降臨的地方並沒有什麽出奇。
陳元沒有辦法,隻好順著對方沿途經過的地方仔細尋找。
時而指著身邊經過的虛幻身影。
問對方。
“求道。”
“求道?什麽意思?”
之後便沒了音信。
單單求道二字很難猜得出是什麽含義。
……
從街頭到巷尾。
他們尋了八個時辰有余。
那真的是一段漫長的時間。
小姑娘的身體終究是被累垮,現在就被陳元背著。
失去了憑依的媒介,陰靈也更沒有了順暢交流的可能,沉入他心底的話語也開始變得殘缺、晦澀。
就在他繞了一大圈,最終回到了自己住處門口的時候。
卻感受到那陰靈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
以及某種深刻的“情感”。
“三生石……在這裡……”
“給我……還給我……那是……我……”
陰寒的氣息化作殺意。
突兀地從那陰靈的身上傳來。
飄散的長發無風自動。
便如同那黑蛇一般猙獰。
那是原本虛幻的存在,但這一刻所謂的虛幻真實再沒有了界限。
化作了真實存在的某種東西。
而她殺意所面對的——
是在前方閣樓屋簷上,正站著的一道黑色身影。
祂一身古舊的黑袍,黑袍上邊樣式仿佛是千萬年之前的東西。
在祂的身側飄著三盞青銅燈。
祂赫然也是“陰靈”。
在祂的手中捏著一塊淡藍色的不規則石頭,從身側陰靈女子的反應來看,那便是三生石了。
但那並非是最重要的。
這陰靈又有些不同!
祂比起所謂的“死者”,更像是一個人,一個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