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原理其實很好解釋。
求道者作為構建夢中世界的基石,在“求道”以實現最終目標的同時,也有其弊端。
那便是求道者本身的意志——若是求得的道與求道者本身契合。
雖然只有很小的概率,但只要存在這麽一點可能性。
就會讓求道者與大道發生共鳴。
就會讓求道者掙脫出“夢境世界”這個整體。
——你既然想要獲得,我便給予。
——但給予你的,便要付出代價。
——而同樣的,你若是真的得到了什麽,便可以自由離開。
這是當初與那些生靈定下的約定,二者之間形成的相互的束縛。
雖然燭龍自然是考慮過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情後的解決方法,但當初的方法放到現在而言,卻已經不適用了。
將“得道”的“求道者”放逐,同時以九龍之力穩定夢境世界。
離開的求道者並非是損失,他的道會永遠的銘刻在這個世界裡。
但現在不同了……
九條燭龍如今只剩下一條還留在凡間。
苟延殘喘?
雖不知道那燭龍的狀態到底是什麽,但根據以往它出現時候的狀態,可以用這四個字來判斷。
所以燭龍劫就出現了。
不能安然脫離夢境世界的求道者,開始對燭龍的夢境世界攻擊。
至於燭龍夢變成燭龍劫後會發生什麽?
那還用說嘛。
天地變異,日落月沉。
大凡九陰降臨影響下的土地化為烏有。
生靈塗炭。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
便是那個與眾不同陰靈的暴動。
哪怕現在那個陰靈不知所蹤。
暴動也不會停止。
“道”已經銘刻在夢中。
接下來,便是這夢境世界的本能。
“雖然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陳元手裡的定天劍已經架在那白面小生的脖頸上,面色變得格外陰冷,對方說了那麽多,仿佛在變著法子告訴他一個事實——無路可逃,無處可退。
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情,那結果——不如說結局就只有一種。
死。
或者生。
根據上一次燭龍劫幸存者統計,大部分活下來的都是凡人。
而那些活下來的修道者,據說當初並沒有進入“入定”這個狀態,應該沒有開始修煉,但陳元他是知道的,整個白玉京上下所有修道者,幾乎都沒有放棄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
如果當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的話,白玉京修道者,幾乎是無一幸免的。
“我要知道的是解決方法,不是這件事情的起因!”
“解決方法?還能有什麽解決方法,我說這位監天司的捕快大人……要不你趁著還有時間,自己找一個好一些的風水寶地埋了如何?”
把自己埋了?
前一刻他還在想著把這白面小生埋在什麽地方。
卻是沒想到這句話居然會被對方先說出來。
但有一說一……
他的話,實在是讓人心裡窩火。
“你不怕死?”
“怕,怎麽不怕,我修道就是為了長生,逍遙自在,若非如此……我修煉又有什麽意義?”白面小生冷笑,卻是忽地面色變得猙獰起來,咬牙切齒地道,“但是那又如何,你覺得燭龍劫降臨還有多久?你覺得我們還能活多久?你覺得……就憑你的速度,能否在打劫降臨之前逃離這片天地!”
對方言語中透著的那種恨意。
陳元知道對方的恨意從何而來。
而且對方說的每一句話,其中蘊含的意思他也都起初。
已經沒救了。
就算真的有一線生機……能活下來的人裡邊也不會有他。
既然如此……
倒不如拉著這裡的所有人陪葬來得好。
——這白面小生大抵就是如此意思了吧。
——因為修為被廢,又身份與他迥異,所以會這麽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畢竟事實便是如此,就算當真有那麽一條生路,也絕對不會輪得到一個關外的,已然沒有任何用處了的,被廢了的修道者。
“我恨你。”他的連扭曲到極致之後,反倒是露出了笑容,不住地咳嗽著,大笑著,雙眸赤紅,“我恨不得馬上殺了你,你奪走了我的一切,在你眼裡關外修道者都是惡徒?呵呵……啊哈哈哈,現在的你又如何呢,看看你……和惡徒又有什麽分別!”
“倒不如——在這裡陪著我,一起去死吧!”
道心。
徹底地崩壞了。
很少有人能挺過這一關。
在失去了自身修為後,就算可以恢復力量,那種無力感、絕望的感覺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的,或許此人確實是一代天驕,但變成這副模樣……也在情理之中。
惡徒……嗎?
陳元微微搖頭。
他自認為不是一個良善的人,若非如此……也就不會對此人做出這等事情了。
若說自己是惡徒,那便當一回惡徒又如何。
“你既然求死,我便要讓你知道……死的人只會是你一個!”
陳元冷哼一聲。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也不知自己心裡想著的是賭氣還是真的有底氣。
總之,還是在此人身周布置了種種禁製。
監天司的牢獄難得關嚴實了,進也不是出也不是。
看守的修道者早早地閉關去,乾脆布置了一個嚴密的禁製,讓所有人都無法出入。
陳元倒是可以解開那道禁製,但他卻不好這樣做。
捕快私自去做與自身身份不相符的事情,是有很大概率會被開除的。
他還想在這裡繼續做下去。
所以只能就地取材,將這白面小生關在此處。
等著或許會存在的五天后九陰離開,所有修道者從閉關的狀態結束,再做行事。
挪移符、轉移陣法、空間法術、甚至是洞天……
可以想得到的嘗試辦法有很多。
沒有到最後一刻——絕對不能放棄。
陳元不會逃走。
也不想逃走。
因為歸根結底,這一切的根源……似乎便是他自己。
若是他沒有那樣做,沒有將自己的道展現出來。
或許……
便不會發生那件事情了吧。
……
不可能會有人的。
也不應該會有人出現。
就算過去良久,整個白玉京明面上恢復了“平靜”,隻留下陰靈在遊竄,也不曾有任何一個人跑出來探查情況。
能聽見哭泣的聲音。
憤怒的咆哮從房舍中傳來。
恨不得將外邊引起這一切事件的人挫骨揚灰。
但終歸是沒有人真的站出來。
監測陣法的修道者應該也在吧。
他們……應該有這裡一切的記錄。
就算是這樣,他們也不曾真的出現在這裡。
所以。
一定要找出讓所有人活下去的方法!
這是“我”的責任。
在沒有人來幫助的情況下,這是唯一的出路。
所以一切……便交給我吧。
將房門緊鎖。
然後……
陳元翻開了書卷。
……
黑暗。
沒有光。
光……那是什麽?
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了吧。
早應該習慣了。
在“生前”便已經習慣了的事情,到現在還有什麽理由害怕。
被關在這裡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心底裡不知何時生出了要掙脫這裡的衝動。
而後那種衝動又很快平息了。
雖然……不久之後,前邊出現了離開這裡的出口。
但還是沒有移動。
就像是在躲著什麽。
就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啊……
“我”在期待一些什麽呢。
明明已經等了那麽久了,真的還能……再次等來那一刻嗎?
心底裡的一絲奢望,化作無盡回憶。
緊緊地攥著屬於自己的三生石。
不肯松開。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呢。
就為了那個奢望而留在這裡,是不是……太耍賴了一些。
那個人說得對。
不是求道者的“我”,是否真的不配出現在這裡。
說到底……為什麽要求道呢?
明明什麽都有了,甚至死後的“我”,比生前的“我”得到了更多的東西。
既然如此,還要追尋什麽?
“祂”又在追尋什麽呢?
在那片突然降臨的,將白晝變成黑暗的世界裡。
“我”看見的“祂”。
在那一群漫無目的的求道者中。
“我”看見的“他”。
以及剛才在那個生者的世界裡,“我”看見的……
他們到底在追尋一些什麽東西?
就算學著其他“同類”的樣子,引出了那個人心底裡的某種念頭,“我”還是不明白。
為什麽……
“那個人”為什麽要有那樣悲傷的情緒。
為什麽只有“我”是不同的。
“我”是真的有必要村在這裡的嗎?
——當然是有必要的。
一道聲音從心底裡響起。
是那道聲音。
是“祂”。
祂終於出現了。
——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你也是我唯一的……可以將我看作是存在著的“生靈”的存在,而我……也是唯一知曉你姓名的存在。
真的……可以留在這裡嗎?
——過來,我帶你去看……這世界的全貌。
——我……等著你。
……
站在那麽高的地方。
終於是見到了。
整片世界真正的樣子。
這是不屬於人間、不屬於仙界的,另一個世界。
是隻屬於“某個存在”的,已經被放棄了的狹窄世界。
——這片世界已經完善。
那道聲音這麽說道。
雖然……祂在說些什麽東西,“我”完全就聽不懂。
那是屬於修道者的事情了吧。
和身為凡人……曾經身為凡人的“我”沒有一點關系。
——在這裡的所有陰靈,其實早就已經不需要它們作為這片世界的基石,這是曾經這具身體的存在留下的規則,它們早就已經不再受到過去誓約的束縛。
——但是它們仍舊選擇留在這裡。
——所以作為它們與這個世界的聯系,我也會一直留在這裡……直到最後一個求道者從這片世界離開。
那“我”又需要做些什麽呢?
——你什麽都不要做,你只要……一直看著我,記著我便好了,那麽,在你的眼裡……我是什麽?
你是……
……
她還是老樣子。
有迷茫,有恐懼。
但還是那個第一次見面的她。
僅僅是因為見到了真面目。
只是如此而已。
然後便帶走了她。
將她從生者變成了死者——不會有什麽痛苦,這是上古傳下來的妖龍族秘術,過去已經施展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熟練得很。
這片天地已經變了。
已經不再是妖龍族的天地。
新的霸主,是人族。
是那些原本需要依附於“我們”才能存在下去的,弱小的種族。
但他們已經變了。
已經找到了前進的“道路”。
也就不在需要所謂的求道者。
要不就這樣直接把那些陰靈趕走了,反正對它們來說,輪回轉世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但當“我”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那些還保有自身意識的陰靈卻拒絕了。
是作為求道者,以求道者的方式離開。
而不是純粹的“已死之人”。
灰溜溜地轉世輪回。
所以……
這樣便好了。
就這樣一直保持下去吧。
……
巨龍的雙眸。
仿佛睜開了一些。
些微視線落下。
看著下方一道道虛幻的影子。
看著它們遊走在街道中。
口中念誦著求道者的經文。
啊……
真是好聽。
還有這方天地,又變了許多呢。
不知道下一次醒來的時候,這片天地又會變成什麽模樣,是否還有人……能夠看見“自己”的存在。
只希望到時候,能看見“自己”的人,初次見面的時候可以別像這小姑娘那樣……害怕。
……
問道,求道。
僅此而已。
阻“我”去路者,斬。
阻“我”求道者,斬。
就算現在的“我”,已經尋到了“道”相近者。
但還不夠。
還不夠完美。
“我”所求的,並非是那種將未來都要磨滅扼殺的必死之道。
更不是之前見到的“極致”之道。
雖然相近的大道已經有四。
但還遠遠不夠。
所以……
“吾之名為洛。”
某個修道者閉關的密室中。
在那位修道者閉目修煉,感悟天地大道的時候。
在其面前漸漸地浮現出一道穿著古舊衣衫的身影。
這身影的身側,赫然懸著……四盞青銅古燈。
祂手中幻化出一把虛幻長劍,指著前方那修道者。
“汝之道為我所求,是也,否也?”
沒有人回應他。
那修道者甚至不曾睜開雙眸。
許久之後,隻留下一聲微不可查的冷笑。
“小道爾,不過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