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
寒冷。
空虛。
無助。
這些感覺……真是令人懷念呢。
有多少年不曾出現這種感覺了?
那個吃了上頓沒下頓,活著的唯一目標便是能死得不那麽痛苦的他。
那個在村子裡被人當做狗一樣使喚、拿最少的錢乾最多事情的他。
那個任人欺凌、前途一片昏暗的他。
自從被那個糟老頭子看中,從村子裡被帶出來之後,便再也沒有了吧。
對。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那一刻,心中的憤怒和哀怨到了極點。
然後便拿起了距離自己最近的,認為可以“做出一些什麽事情”的東西。
朝著最近的那個人砸了過去。
那時候……就像是一隻沒了心智的野獸——那個糟老頭子是這麽形容的。
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長久。
一定要——擺脫這種滑稽的生活。
就這麽想著。
在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已經站在一片血泊裡。
在地上躺著渾身是血的身影。
那是村子裡村長的女兒……啊,終於想起來了。
原來那一天是村長女兒出嫁的日子。
又被叫去幫忙燒菜了,然後……因為一兩個菜不合那村長女兒口味,又是一陣羞辱。
不僅錢沒了,甚至還要賠償……呵,哪裡還有什麽賠償的東西。
明明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明明已經被逼上了絕路。
既然如此——
該做的事情,便要做到底!
然後那個糟老頭子就出現了。
他出手直接滅了整個村子的人。
那樣很好,那種感覺讓人興奮。
——當時的心裡,確實是這種感覺。
再也不會受人欺辱了。
再也不會見到那些人了。
從此平步青雲,再也不是凡人宿命。
從此一步登天,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修道者,只有自己俯視一眾螻蟻。
本該是這樣的。
本該是這種結局的才對。
但是為什麽……
那個糟老頭子會是宗門內的恥辱。
為什麽我到了修道者的宗門裡,還是和凡間相差無幾的待遇。
事情並沒有好轉起來。
一切都在重演。
師兄師姐們的刁難。
長輩的打壓。
甚至連那個糟老頭子都不曾用心面對自己。
不。
不能這樣!
心中的怒火在積攢。
在呐喊著,不願意相信這便是事實。
直到……
見到了那個人。
那是一位即將成仙的修道者,是傳聞中“關內”的修道者?
據說,是如此的。
踏入第三步,便是真正的仙凡兩隔。
所以無人會去管一個“關內”第三步修道者會出現在哪裡,因為不敢管。
反正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隨它去吧——這是所有修道者之間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管那麽多作甚。
他這麽說道。
——成仙的是你,何必去管別人如何待你。
——他若是欺你,便達到他欺不了你的高度。
——直到成仙,直到離開這方天地,在你不曾到達這個境界的時候,或許是任人宰割的螻蟻,但在你真正達到這個境界的時候,便不一樣了。
那個修道者是何時離開的?
已經忘記了。
天地之間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將那個修道者的存在變得黯淡。
但那個人說的話卻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是了。
便是如此。
哪裡需要管他人如何看我。
對於一心求長生的“我”來說,這些人不過是生命中的過客。
最終目標是仙界,而不是拘泥於凡間這些瑣碎的小事。
這麽想著。
心中豁然開朗。
沒有什麽是不能忍的。
任他們欺我辱我,千年後成仙之人,可有他們之一?
所做之事,只要能達到長生的目的,沒有什麽是不能做的。
就算陪著那糟老頭子來了關內,第一次踏足這片“禁區”也好。
就算被要求一起做如此危險的任務也好。
就算……
是要丟下那糟老頭子,自己一個人逃離此處也好。
因為是自己認為對的,因為如此做能距離長生更進一步。
所以做了也不會後悔。
直到現在……
呵。
結果到最後,還是變得一無所有了嗎。
這可比過去好不容易攢出來的一枚錢,被不懂事的孩子搶了去丟進河裡要難受的多啊。
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了。
心裡,被稱作道心的執念在消散。
從修道者變成凡人。
失去了長生的希望。
再也無法……成為當初見到的那個仙人了。
重修?
呵。
這個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夠承擔得起如此沉重的事情。
那是耗費千年,甚至是更多歲月,或許都無法再達到從前那般高度的絕望。
就這樣……要結束了嗎?
感覺到身體內的生機正在迅速消散。
長生……長生……
意識中唯一剩下來的念頭便只有這兩個字。
要對得起過去的一切。
要對得起當初……
“我”的道。
“我”的一切。
“我”所尋求的……
嗡——
耳邊。
傳來一道如同鍾鳴一般的響動。
朦朧中,睜開了眼睛。
看見前方不知何時正站著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道身影渾身被古舊的衣衫包裹住,看不清容貌……甚至看不清整個身形。
那種打扮、那種氣息……
是陰靈?
為什麽……這時候會有陰靈出現在這裡?
是把自己當做閉關的修道者了嗎?
真是……可笑。
可笑之極。
現在的“我”連凡人都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個廢人,將死的廢人,哪裡和修道者有半分關聯。
嗡——
又是一道沉悶的鍾鳴。
卻是從那道陰靈的方向傳出。
這一次,終於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是想讓“我”……加入你們?
求道?
呵……好啊。
若是能加入你們,讓我求得那一生求之不得的“道”的話……
長生……長生若是真的求得了的話……
……
虛幻的陰靈伸出手。
與虛弱地躺在地上、身上被緊緊束縛住的白面小生對視。
漸漸地,白面小生也伸出一隻虛幻的手。
黑色的火焰,從兩隻手接觸的那片地方燃起。
迅速包裹住地上那道瘦弱的身軀。
空氣中開始彌漫一股焦糊的氣味。
再看此刻茫然地站著,或者說飄在空中的白面小生,他的臉開始變得模糊。
他的身上衣衫,變作如其余陰靈那般古舊。
他的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拿著一盞青銅燈。
跟著那道陰靈身後。
漸漸地,融入了許多陰靈之中,再也分辨不出了。
生無常,道無恆,其名無始,不知所存……
求道之路,才剛剛開始。
而地上,隻留下一捆捆仙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