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劍。

這是生死相搏。

在無數的推演、無數的內心交鋒之後，隻留下一劍。

在陳元的眼裡，只有樸實無華的劍芒自然劃過虛空。

而在石天縱的眼裡。

他打開了陳元遞給他的袋子。

將裡面的東西灑在四周。

鎮靈石，是為了鎮住前方的靈氣，阻礙對方施法。

陣旗，是為了布下封禁的小型陣法，防止對方逃遁，包括使用元神逃離。

挪移符，是為了防止對方狗急跳牆靈氣暴動，不惜毀了一切也要同歸於盡的時候將其挪移到白玉京之外。

在做出了以上準備之後，方才斬出的必殺一劍。

這便是天海關修道者使用的殺人方法——不需要任何花裡胡哨的技巧，只要出劍，便是為了奪命。

一劍落下之後。

兩人便從面對變作了互相背對。

石天縱站在了殿宇正門口，而珈藍懿博正面對著陳元。

他的手裡，還緊緊地攥著那把沾血的短刃。

“我……沒有錯。”

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口中傳出。

每說出一個字，在他的唇角便有一點殷紅滲出。

“你或許……不理解我的所作所為，或許覺得我罪孽深重，但是我……沒有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珈藍……”

話還未說完。

便身子一歪，雙膝跪在了地上。

“呵……沒想到最後我還是敗在了……”

“錯的不是我，不是……”

這把短刃結束了天靈子的性命。

結束了自以為長達千萬年錯誤的，由歷代天靈子治下的白玉京歷史。

自認為可以讓一切恢復正軌，但是……

算計到最後，還是不曾算計到這一步。

執著於過去。

執著於過去的一切。

榮光也好，罪孽也罷。

在心中決定了要背負這一切的時候，反倒是失敗的瞬間——道心圓滿了，但那終歸是過去的道。

或許……

天靈子並沒有說錯吧。

勝了他。

不論如何，還是勝了他。

但卻敗給了天命。

說起天命……那個人……

呵。

終歸是不能相信別人的話啊。

什麽改變命運的力量。

什麽超脫一切的力量，全部都是虛妄。

真是傻呢。

……

再三確認了倒在地上的人已經死亡。

身體冰冷。

沒有了呼吸，元神也不曾有逃逸的痕跡。

已經是徹底地不存在了。

身上也不曾有可以儲納元神的器具。

這個人——珈藍懿博已經死透了。

“結果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他是怎麽辦到的……躲過定天劍的鎖定，那種方法真的存在嗎?”

陳元側著頭，臉上滿是苦惱。

他就蹲在珈藍懿博屍體一側，忍不住伸出手要觸碰那具屍體。

卻在手剛伸出去一半的時候，聽見邊上石天縱忍不住咳嗽一聲。

“陳道友，還請不要這樣。”

“只要你我不說出去，有誰會知道我碰了！再說我只是研究一下此人修習的道法……”

“這些自有專門的人去剖析，我們只需要保護好現場就好。”

聽著那一如既往陰柔的聲音。

陳元心中躁動便少了許多。

雖說石天縱現在看上去平易近人，但誰讓他比自己厲害呢。

“不過你還真是厲害，他可是差一點便要羽化飛升的準仙人，你沒看見剛才和你交手的時候，他的身上那火……”

“是羽化之火，嗯……我看見了。”

第三步修道者，便是身上凝聚羽化之火，通過這種力量褪去凡軀。

然後便可受到仙界的指引。

可以說那個時候的修道者每時每刻都是巔峰，能發揮出超乎尋常的力量。

甚至是“仙”的層次都能觸及。

可是石天縱對此的態度卻出乎意料地冷淡。

這讓陳元也不免情緒平靜了許多，沒有最初時候的激動。

是了。

不過是第三步修道者而已。

只要在定天劍下，又有誰能逃得脫呢?

畢竟這就是定天劍啊。

“說起來……怎麽沒有看見那個暗衛呢。”石天縱的目光落在陳元的身上，淡淡地說道，“這暗衛當初恨不得將珈藍懿博按在地上打，這時候珈藍懿博身死的消息應該已經傳達給暗衛了……為何不見此人過來?”

“誰知道呢，一個死人有什麽好看的。”

這時候，卻是陳元冷哼一聲。

他細細地看著地上早已變得僵直的屍體。

暗歎一聲。

此人所圖……便是那天靈子的性命嗎?

卻偏偏選在了這個時候，白玉京陣法失效，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終日。

這一切……

他是知曉的吧。

既然如此……他是否又和天外天有關系。

就這麽想著，忽地心念一動。

體內似乎有什麽在共鳴。

然後便看見這具早已僵直的屍體上冒出一陣灰色霧氣。

“這……這是怎麽回事?”

他震驚之余，聽見身側的石天縱一聲怒喝。

“陳道友快離開，有些不對勁！”

“你等等，這好像是……”

便見灰色霧氣流轉，卻是化作一隻奇異的異獸，在半空中飄了一陣後，徑自衝入陳元眉心。

在那一瞬間，陳元看見了。

裹挾在這灰色霧氣中的存在。

那是一頁紙。

被人從某一本書上撕下來的，一頁不曾書寫過的，空白的紙。

“……和天外天有關的東西。”

後半句話說完。

他有些茫然地轉身看著石天縱。

“我說陳道友！”石天縱臉上稍稍帶著慍怒，搖晃著他的肩膀，“馬上去石崖子長老身邊檢查一下，速去！”

“哦……”

陳元點著頭。

……

“那麽，故事就到這裡告一段落。”

不知何處。

於一片純白之間，孤立的黑色山巔上。

黃褐色的茅草屋裡嫋嫋炊煙。

十三先生放下手裡的書，將煮好的茶倒上一杯。

悠閑地躺在藤椅上。

“執著於過去的‘鬼’，還是沒能逃過被‘道’斬滅的結局。”

“探求真理的‘修道者’，為了尋找‘真理’而漸入瘋狂。”

“他到底能否站在‘真理’的面前，站在那裡的時候，是否還是原本的他?得到足以改變命運的‘天書’，他又會變成什麽模樣……”

呢喃之中，他微微側過頭。

將視線落在了某個陰暗的角落裡。

“你回來了?”

“嗯。”那角落裡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隨即走出來一個矮小的身影，“該辦的事情都已經辦了，不過現在的身份是用不了了……過些日子我便會轉生。”

“轉生?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

十三先生微笑著頷首。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對方。

“但這不是你逃避命運的方法，你的命運……早就已經寫在書上了。 ”

“十三先生多慮了，我只是……想斷絕這個身份的因果。”

矮小的身影搖了搖頭。

伸手。

將頭上的兜帽摘下。

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所以呢?‘他’怎麽樣?”

“就連十三先生都不確定，我又能得出什麽結論呢……”

尖細的聲音落下。

那矮小的身形轉身。

一步步離開了茅草屋。

直到地面上積雪踩出來的腳印一點點地消失為止。

十三先生繼續捧起那本書。

晃著腦袋，時而沉吟，時而默思。

在他翻到的那一頁。

確實能見到，其中一頁紙被撕掉的痕跡。

那麽……

你又能給自己寫出怎麽樣的命運呢?

真是……讓人期待啊。

……

(天外天之卷·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