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一道渾身被黑布包裹著的身影從監天司搖晃著走出。
盡管大部分人將詫異的視線落在那道身影之上,但還有一部分人卻仿佛習以為常,對此並沒有多少見怪——就像是已經見過許多次。
那道身影很快地沒入人流之中。
跌跌撞撞地從白玉京內中一路走到了遠郊。
這一路上雖說也引人注目,但白玉京到底是仙城,各種人都有。
所以就算遇到那麽一兩個怪人也不會吸引太多的注意。
對。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安全地到達了此處。
這裡是白玉京遠郊一處特殊的地方——是為數不多“有錢人”住的地方。
便是這一道身影,站在其中一座宅邸之前,敲響了那宅邸的大門。
不多時,便見那宅邸大門打開一道縫隙,從縫隙中透出一點凌厲的視線。
“何人在此?”
一點沙啞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帶著戒備。
“是我。”
黑色的身子又是不協調地晃了晃。
將自己頭上裹著的袍子摘下些許,露出了袍子下的那張臉。
“為什麽搞得這麽麻煩……還把名字直接寫在臉上,誰教你的?”門後的人冷哼一聲,但戒備的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而且視線也不再如方才那般凌厲,“那些人莫非還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不成?而且你不是也尋到了一處絕對安全的地方了嘛……”
“這個世上沒有什麽地方是絕對安全的。”
“嘁……你還真是謹慎,就這麽怕死嗎?”
“怕!怎麽不怕。”
就這麽簡單地說了幾句。
大門才算是打開更大的縫隙。
那黑影又回身看了一下四周,才迅速沒入了宅邸之中。
“呼……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終於,將黑袍的帽子完全地放了下來。
一邊,沙啞聲音的主人還是初見時候的模樣。
一身黑色的甲胄,就算是在家裡也不曾脫下……不對,這並非是那時候見到的甲胄,而是某種極為高深的幻術,此人身上穿的並非是目之所見的衣服。
但短時間內,卻是無法識破這種幻術——而且以現在的狀態,也無法識破。
“不過這種程度對我來說也足夠了。”
“你這哪裡是足夠了的程度,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就將傀儡術修煉到這種程度,你倒是說說看這具傀儡寄托了你的多少元神?”
“不過半成,就算被人捉到消散,對我而言也不過是昏睡個幾日……畢竟一切都要做到萬全準備。”
略微有些滯澀的聲音傳來。
脫掉了黑袍先露出來的,卻是一段畫了簡單五官的木頭。
上面還有兩個小字。
陳元。
這赫然是一具傀儡。
“陳道友還真是謹慎……不過你這樣把自己關在一處,對外邊發生了什麽當真心裡清楚嗎?”
“因為不清楚,所以才過來問你……雖然我很想說不知道是哪裡傳來的消息,但其實不用猜也能知道個大概,那件事情……是你們欠我的,所以我現在來討債了。”
面前矮小的暗衛身子晃了晃。
隨即轉身,朝著陳元的傀儡招手。
“跟我來吧,這件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說……”
“慢慢說?”
“對,今天我心情好,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矮小的暗衛側過頭。
眼看著陳元的傀儡沒有絲毫動彈。
雖然仍舊看不出對方的表情,但還是能感覺得出,從那藏在暗處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怎麽,現在的你甚至本體都沒有過來,就算有詐也不過是損失一些元神而已……連跟來都不敢嗎?”
……
起因其實很簡單。
甚至簡單得有些可笑。
某個落魄的修道者在暗市醉酒後顯露了自身的修為,被暗衛斬殺後,儲物袋卻是不慎打開,裡面的東西都散了開來。
但誰都沒有想到的卻是,這落魄修道者雖然看上去寒酸,但儲物袋裡的金銀卻是不少。
當即那些暗市之人蜂擁而上。
將其中大部分值錢的東西都搶走了。
直到此時,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暗市的居民搶走了原本要上交的“物品”,只需要事後耐心地一點點尋回便好了。
甚至其中若沒有修道者才能使用的“危險物品”,就那樣送給了這些尋常的凡人也無所謂。
真正出現問題的時候,是出人命的時候——某個奉命追繳贓物的暗衛暴斃,魂燈殘留下來的信息顯示,殺人者在殺死那位暗衛之前質問了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什麽“那件東西在何處”、“你看見那個名字了嗎”等等。
暗衛的查案速度極快。
用了三日時間,便找到了殺人者的藏身之處。
可找到地方的時候,那殺人者卻是早就已經自縊了,根據矮小暗衛的說法,那屍體就掛在房梁上,推門就見到那張慘白的臉。
——盡管看上去如此,但那殺人者卻不是自縊而死的,在上吊之前早就已經沒了性命。
暗衛繼續追查之前被斬殺的那位修道者相關線索,總算是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此人是某個“修道世家”的管事。
就算在上邊身份也是不低的。
而且看那時候的模樣,此人甚至並非是窮困潦倒,卻裝出一副窮困的模樣。
那麽此人到底是為了什麽才出現在暗市的呢?
經過層層調查。
終於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那是以整個白玉京為范圍的,龐大卻又異常的資金流動。
僅僅局限於“凡人錢幣”的資金流動。
流動的方式五花八門。
衣食住行、靈草靈丹,等等……
都是一些市面上突然興起的稀奇玩意,往往在熱鬧了一段時間後便銷聲匿跡。
譬如……真龍履。
究竟是誰做的,為什麽要這麽做?
沒人知道。
但唯獨一點卻是相似——往往在暗衛要調查到“真相”的時候,“真相”就會主動地顯現出來,但那所謂的真相,也不過是將藏得更深的東西永遠地藏起來。
真龍履的作者死了。
錢莊的掌櫃曝屍荒野。
甚至是一些看上去有點身份的人,都在冥冥之中丟了性命。
似在警告調查這一切的人——不要再追查下去了,不然下一個便是你。
……
“我們將真龍履相關的線索給你們監天司,其實也不過是想看看那些人會不會有什麽動作,但可惜……他們似乎早就知道了你們調查的和我們調查的東西……根本就不一樣,所以我只能從你的身上下手了……從那天到現在唯一一個回到‘那些特殊地方’的監天司捕快。”
“我現在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調查什麽,若是你不說我也不會追問,但我相信你會理解我——並且繼續幫我將這件事情做下去,我們的目的應該是一致的,將白玉京打掃乾淨……不是嗎?”
陰暗之下,矮小暗衛的眼神中感覺不到任何切實的情感。
陳元的聲音久久不曾給出回應。
兩人就那樣沉默了許久,直到陳元傀儡的身形動了一下。
“我可以答應你。”
“那——”
“來監天司一趟吧,我們再好好談談……”
“你果然是有線索了?”矮小暗衛情緒似乎很激動,猛地靠近陳元的傀儡,“現在不能說嗎?為什麽不在這裡說清楚?”
“和那件事情有關的人,來自珈藍洞天。”陳元的聲音傳來,還是有些滯澀,“而就在剛才,珈藍洞天的族人已經把那個人押解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