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有些昏沉。
意識開始恢復。
記憶在下墜的過程中斷開了,隱約記得眼前有一瞬間看見了烙印在爐鼎內壁的刻印。
那一刻,他想起來了那東西到底在什麽地方看見過。
是在夢裡。
那個巨大石碑上的異獸,正是那個模樣。
終於。
對身體大致有了一些感應。
身上的靈氣護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解開。
雖然還有些輕微,但確實是在呼吸著空氣——就連龜息之法都已經不再維持,看來在昏迷之後確實是遭遇了某種災難了。
那些基礎的法術經過多年修煉早就可以憑借身體的本能使用,但現在就連這本能都已經不存在了。
體內的靈氣開始變得活躍。
對身體的控制越來越強盛。
直至某一刻,用力地想要睜開雙眼的時候,忽然覺得一股陰寒的氣息從脖頸後方傳出,讓他猛地渾身一顫,強行睜開了眼睛。
也就在下一瞬間,身側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陳道友,你可算是醒了。”
是那個矮小的暗衛。
陳元將視線率先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正看見對方站在遠處,兩手背負著,仍舊是一張臉蒙在陰影裡,看不見面容。
對方說話之間略帶著一點輕佻和嘲諷。
再看向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置身一個敞亮的房間裡。
根據一瞬間的判斷,這光線應該是正常的天光,所以此刻應當不在暗市之中。
反倒是在白玉京的正面。
“我這是……怎麽了……”
他張口正要說話,卻發現從嘴裡說出來的話乾澀、渾濁。
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說出來的那樣。
同時,他也漸漸地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異常。
頭腦十分清醒,卻無端地有著一陣陣昏沉的睡意,那種睡意來得突然,去的也極快。
靈氣在體內流走,卻是來得多去得少。
身體在本能地吸納更多的天地靈氣,但事實上他並沒有感覺到那些多出來的靈氣最後究竟去了哪裡,簡直就是憑空地消失了。
“現在的情況變得有些複雜了呢,陳道友。”
那個矮小的暗衛仍舊是靠在遠處。
回答著陳元的問題。
“剛才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你整個人就直接栽到了爐鼎裡面,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你從裡面給撈出來的,原本還以為你就這麽沒了,不過還好你命大……雖然是這麽說沒錯,但你現在的狀況,作為這身體的主人,你應該是最為清楚不過的了吧?”
這語氣中,幸災樂禍的情緒毫不掩飾。
對方話中含義不言而喻,其實在回想起失去記憶之前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再結合現在身體的狀況,就已經可以猜測出十之七八,現在更是已經得出結論。
自己是中毒了。
那時候,身上一切防護都消失了,然後便沾染了那種灰色的霧氣,如今雖說僥幸還活著,但體內的異兆卻分明在提醒著他,危機還遠沒有結束。
或許這麽說有些不準確,但在實際體驗了一下之後,陳元發現那是一種某種意義上來說“溫柔”的毒,此毒並非平日裡接觸的那些毒一般,讓人受盡折磨後將人殺死。
而是在盡可能地讓人察覺不到痛苦。
一點點地侵蝕著人的身體。
將人體內的生機轉化成死氣。
這並非是強行殺死某個人,而是讓人的魂魄因為失去憑依的軀殼,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離開身體——這種毒依靠吞噬靈氣來維持自身機能。
所以當前在沒有任何解藥的情況下,陳元根本無法找到有效的對抗方法。
若是任由這毒存在於體內,盡管現在還死不了,但接下來定然是活不長的,早晚體內的生機就會完全轉化為死氣,到時候可就真的完了。
雖然以他如今的修為可以施展“奪舍”這種法術來嘗試繼續存活下去,但那種法術被明令禁止使用不說,就算悄悄地使用了,那也冥冥之中失去了一些東西。
是他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失“去的東西。
“這裡是什麽地方?”
陳元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了身子。
這房間四下樸素,書架兩排緊貼著兩面牆壁,還有一面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裝飾用木扇。
一透過床上垂下的紗帳,可以見到窗前的一張木桌。
空氣中彌漫著某種清香,似乎是三種或以上靈草的氣味。
“是我家。”
對方冷哼一聲。
眼看陳元要起身,趕緊向前幾步,來到他面前,將他又使勁按回床上。
“如果還不想死的話就先給我在這裡躺著,這毒有些不對勁,貿然走動甚至會加速毒發的時間,當初為了探查那片‘疫病區’,我們暗衛可是折了三個弟兄。”
“可是我——”
“關於‘疫病區’的情報,它是出現在一個月前,毫無預兆地出現了,起初只是存在於那一個小房子的范圍,但卻在有條不紊地擴張,雖然一些人感覺到了異樣,但可惜在暗市裡居住的大部分都是凡人,所以等真正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這矮小暗衛打斷了陳元的說話。
並且繼續說道。
他在講述有關於那個“疫病區”的相關情報。
但就憑這一點,卻讓陳元心裡疑竇叢生,為什麽……偏偏挑這個時候講這些?
明明在暗市的時候說過,一些底線是不能被觸碰的。
“因為那種毒的特性,所以我們再某個區域的邊界劃分了一條隔絕靈氣的壁障,也就是你那時候所見到的街道……毒無法通過侵蝕靈氣發揮機能,所以起碼暫時那片區域以外的暗市是安全的。”
“這是我們暗衛在不清楚對手以及徹底解決辦法的情況下能做到的最好的選擇了,那麽……現在讓我們來說說關於這事件真凶的一些線索。”
結果也和陳元所探查到的相差無幾。
“那個屋子的主人是暗市裡某個酒館的廚子,雖然從修道者手裡搞來了一份吐納功法,卻也沒有修煉出什麽名堂……這些我們還是查到了,而就在一年前,那個廚子的家裡聽說是來了一位親戚,聽其他人說是哪個地方走出來的讀書人,人長得倒是英俊,大多數時候都待在屋內,有時候會從家裡走出去,碰著人了打招呼也是文縐縐的,他身邊還經常可以見到一個小姑娘,應該是一個書童。”
“但後來我們查的仔細一些,發現此人族譜中並不存在所謂的‘親戚’,甚至再追問過去見到過此人的那些人的時候,卻發現那些人竟是無法回想起對方的面容,若非曾經有過記錄,此人真就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再後來……”
對方話說到此處,卻是突然止住,頓了片刻後,便是一聲輕笑。
“看來我們之間的對話得過一會兒繼續了,陳道友……你的朋友還真是性急,這就等不及要闖進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