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和大堤像是一對攜手的伉儷,相依相隨逶迤而來,共同走向生命的終點大海,兩千多年過去了,無數的風雨滄桑從未改變過它們的初心,人世間再堅貞的愛情也無法和它們相比。
人們喜歡誓言海枯石爛愛心不變,只是多少動人的誓言像孩子們吹的泡沫,剛開始炫麗就已煙消雲散,海水依舊蔚藍,磐石依舊穩固,而發誓的人早已成為陌路。
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平凡,用不著演戲一樣大呼小叫,而是要追求內心的平淡和從容,真正的愛情是一種修養,
據族譜記載,李官村的祖先是三百多年前從河北遷來的名叫李俊、李醜的兄弟倆,他們是致仕休閑的官員,族譜中沒有詳細說明官居何位級任幾品,村子叫李官村也由此而來。
當初建村選址考慮到要靠近水源所以就建在黃河岸邊,只是沒想到後來黃河汛期經常泛濫,淹沒農田房屋特別是秋汛有些年頭危害很大,給村民帶來損失,後來少數村民陸續遷出大堤外,但大部分仍舊留在岸邊,形成新舊兩個李官村。
這個問題多年都沒有效解決,到了80年代,在縣政府的努力下,把舊李官村的村民全部搬遷出來,新舊兩村重新合成一村,形成今天的李官村,原來的村莊遺址已變成農田數十年,沒有一絲痕跡可考。
祭祖是我國很多地方的傳統,李官村也不例外,當然不單單是祭祀當初建村的兄弟倆,還包括後來的無數無名的李姓這一支的祖先。
竇立勇雖然沒有親見李官村祭祖的儀式,寒風中當他看到這支稀稀拉拉的隊伍,明白了個大概,許多傳統的東西走到今天,從原來的虔誠隆重慢慢變成了一種可有可無的形式,像分手的戀人漸行漸遠,變的既熟悉又陌生。
李官村的祭祖同樣遵循著這一規律。隊伍的前面是書記、村長和三老陪同著辛大明和竇立勇,後面按年齡大小依次跟著,年輕人有說有笑,完全沒有祭祖這種活動應保持的莊重和嚴肅,有的甚至沒能控制自己忽然放肆的大聲笑了出來,根本沒有顧忌年紀大的人憋來的眼神中因他們缺少對祖先應有的恭敬帶著的不滿。有的眼裡只有手機,連騰出點眼力看路的功夫都沒有,以至於在積雪的路上摔了跤。
有幾個人手裡抬著一張小桌,拿著高香鞭炮黃紙。
李姓這一支裡的三老,是李官村現存的年齡最大輩分最高的三個親兄弟,分別叫李運斤、李運來、李運齋。
三兄弟的命運迥然不同,老大李運斤早年是村裡有名的才子,讀書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年輕時讀過一本奇書《奇門遁甲》結果瘋癲至今,終生未娶。
老二李運來忠厚耿直,沒讀過書,娶了媳婦卻終身未育,村裡大事能拿主意小事能解糾紛,村民非常敬重。
老三李運齋沉默寡言為人木訥,一輩子隻知耕田種地,縣城從未去過,卻子孫滿堂。
令人稱奇的是老大、老二兄弟倆和老三的後代們始終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裡,家長是老二李運來,和睦相處,長幼有序。
和現在“流行”的三口之家相比,這個大家庭就像樹林中一棵獨特的大樹,粗大虯結腰圍數丈,卻枝繁葉茂,依然安靜的煥發著勃勃的生命力,醇厚古樸的家風和家教沒有追隨時代的腳步而改變。
今天來祭祖的只有“兩老”,二老李運來和三老李運斤,雖然都近80的年齡了,依然面色紅潤,在通向大堤冰凍的坑窪不平的路上健步走著。
二老李運來翹著白胡子拍著胸脯對辛大明說道:“首長啊,你們可要好好查查。祥子這孩子雖然傻,但死的冤屈。你需要什麽盡管說,俺們村全力支持,要人還是要錢首長你盡管說!這不書記和村長大侄子都在,你說啥是啥不用客氣!”
從這些話裡辛大明能感受到老人身上的正氣和擔當,趕緊應承著,同時以晚輩的身份祝福他們闔家歡樂身體健康。
二老李運來繼續說道:“俺大哥年輕時候念書念壞了腦子,多年了和常人不一樣。比方說著祭祖的事從來沒參加過,別人都好說,他,俺沒法說他。”
來到了大堤上,北風比第一次來的時候更大了些,一陣陣的像發情的黃牛低沉急促的吼叫。二老他們擺上桌案,燃起高香,依次跪倒,嘴裡念念有詞。辛大明讓李村長陪著二老和村民們去祭祖,悄悄把李書記叫到大堤的一邊。
辛隊靠近問李書記,“李立銀今天來了嗎?”
李書記回頭看了看,然後回過頭來,“來了,叫他過來嗎?”
辛大明不慌不忙的向身後不遠的地方看了看,“李立銀什麽情況。”
李書記歎口氣,“這小子兄弟四個排行老二,那兄弟幾個都是本本分分。就他不學好,前幾年進過局子,平時偷雞摸狗,好吃懶做,脾氣暴躁,地裡的活一點不乾,出去打個工掙倆錢不是賭了就是吃了喝了,苦了他那個媳婦桂枝。”
“孩子在外打工,因為煩李立銀,今年春節壓根兒沒回來。四十出頭的人了,一點正經事沒有!”
辛大明吩咐,“你把他叫過來,我在那邊等你們。”
竇立勇明白了辛隊的用意。不一會兒,從那邊過來一個人,竇立勇引領著他走到辛隊站的地方對面。
辛大明細看此人,個頭不高,面皮粗糙,長條形的細眼,蒜頭鼻子,上唇短而厚,牙齒粗大,齒縫很寬,讓人聯想到鯊魚,偶爾抬眼目露凶光。塊頭不是很大,卻非常結實。穿著一身新衣服,腳下一雙新皮鞋沾滿了泥巴和凍雪。
“你叫李立銀?”辛隊沉聲問道。
“是!”李立銀滿不在乎的樣子。
“昨晚村裡的李祥被人殺死了,你知道嗎?”辛大明盯著他。
“和俺有關系嗎?嗯!剛才路上聽他們說了。”李立銀覺得頭半句有點不妥眨巴下眼睛。
“呵呵”辛大明笑了,“都是鄉裡鄉親的,李祥一個傻子平時不容易,如今不明不白的死了,你沒覺得可憐?”
“哦!”李立銀回了下神,“啊,有點!”
“李祥是你的下輩嗎?”辛大明改了口吻。
“是下輩,喊俺‘二叔’,這個兔崽子,一年當中俺也常管他飯,俺們關系不錯。”
“那你昨晚12點半以後幹什麽來?”辛大明又改成詢問的語氣。
李立銀有些煩躁,“就睡覺準備過年啊,俺能害他嗎?”
辛大明又笑了,“好吧,想起什麽事來,請及時告訴我們。”說著示意竇立勇把李立銀送走。
這時候祭祖的鞭炮聲劈劈啪啪的響了起來,風很快把火藥味散播開來,地上很快鋪滿炸的粉碎的紅色的鞭炮紙屑。
大家的熱情高漲起來,這樣的氛圍中,人們都希望吉祥歡樂,村子平平安安,李祥之死像倏忽逝去的風開始在人們心中淡忘。
李立銀回到祭祖的隊伍裡,拜倒磕頭,心裡七上八下,並不輕松快樂,淡淡的焦慮中假裝擦臉漫不經心的回頭瞄了一下遠處的辛大明他們。
竇立勇看著雪地上那清晰的腳印,“真有你的,辛隊,這地方太好了,雪表層凍了下面卻很松軟,你看李立銀這個腳印多清晰!”
辛大明微微笑著,“是啊,雖然他今天穿的是皮鞋,但是他走過來的時候我觀察到他右腳掌外側著地點特別用力,而現場第二行和第三行腳印尤其是第三行腳印也是右腳掌外側印痕較深,他的鞋碼目測是42的,現場的膠鞋也是42的。他的腳印和案發現場的腳印痕跡特點一致。”
竇立勇說:“面……由心生,這人貌相也幫不了他的忙。有股很勁,但智商是硬傷。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等古玳和小貝那邊的情況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古玳和貝小藝的任務有兩個,一是去鄰村調查丟失那頭母豬,二是趁李立銀在外祭祖,看看能不能從他媳婦桂枝身上打開突破口,找到他是否是偷豬的證據。
沒等祭祖的隊伍開拔,兩人已根據片警小張提供的線索,來到鄰村丟豬的人家,說明來意。
男主人一臉沮喪默不作聲,女主人眼含淚花帶著哭腔介紹了情況,他們家這頭豬有三個年頭了,從去年開始產崽,豬崽的利潤對於他們家來說是一筆不少的收入,這頭豬如何老實,從不挑食雲雲。
古玳趕緊攔住了女人的話,“大嫂你先別著急,我們今天就是為這事來的。我想了解一下這頭豬的一些特征,比如毛色,體重等或者其它的明顯的特征,都和我說說,以便我們盡快破案。”
男主人非常鬱悶,“豬丟了就是心疼,著急也沒用,說不定已經進了人家的肚子。就是大年初一丟豬不吉利,別人家開開心心的,俺家高興不起來,窩囊的很。這頭豬毛色是白色的,毛重150斤左右,明顯的地方嘛,肚皮下有一塊疤,尾巴短。”
“尾巴短?”古玳心想如果能找到那頭豬,憑尾巴可以把它辨認出來。
“它的尾巴不到10公分長,而且是半截。”
“怎麽是半截的呢?”貝小藝忍不住問。
“第一年的時候,豬尾巴就有15公分了,親戚的小孩流哈喇子(流口水),看了個偏方說吃豬尾巴能行,所以我就把豬尾巴剁下一半來給孩子治病了。結果豬尾巴長到現在也沒到10公分,所以尾巴特別短。俺這頭豬救人是有功德的啊,怎麽會被人偷了呢?”想起空蕩蕩的豬欄圈,男人更加傷感。
古玳答應了一下,他不是同情這個丟豬的男人,而是覺得這半截豬尾巴可是一個非常明顯的特征。
隨後和主人一起來到豬圈,古玳拉開豬圈門,走了進去,裡面味兒不大,很乾淨。豬圈的一角,主人給鋪的稻草,看得出對豬的喂養十分上心。
古玳仔細看了看四周,忽然發現地面上有不少白色的大小不等的沫子,他撿起來一看,是饅頭屑。隨口問道:“昨晚喂的饅頭?”
男人詫異的看了看,“不是,昨晚喂的豬料,啊!因為過年,倒槽裡一碗餃子。”
古玳點點頭,小心的把這些饅頭屑裝好。
倆人辭別丟豬的人家,回到來路上,古玳步伐變慢,邊走邊仔細觀察。貝小藝明白古玳的心思,故意說道:“找什麽?哪有錢?幸虧這個時間段走路的人少,要不現在你身後能跟上一隊人了!”
古玳停下來,神氣的看著貝小藝,“怎麽樣?!現在知道古玳神探的厲害了吧?剛才我們的調查充分證明追豬人就是偷豬賊這一光輝論斷!如果再證明偷豬賊就是李立銀的話,那麽,哼哼,李祥案就正式告破!”
通過今早的調查,貝小藝心中對古玳十分的佩服,雖然整個案件沒有水落石出,但在局部的突破上,古玳的成績有目共睹,而且很可能向著案情真相的方向前進。
是他從大堤裡那些腳印裡看出了豬的腳印,得出第二行腳印是追隨豬留下的,發現了案情中的唯一的嫌疑人追豬人,然後大膽提出追豬人就是偷豬賊的推斷,只要找到那頭丟失的豬和李立銀有關,一切都OK了。
貝小藝替他高興又替自己難過,刑偵工作隊對自己來說真的很難,但願是萬事開頭難。
貝小藝回過神來,“這頭豬就一定是現場的那頭豬嗎?”
古玳此刻的心裡像燃著熊熊烈火,無暇打理貝小藝的反問和態度,繼續邁步向前觀察路面希望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
貝小藝繼續說道:“這條路是到李官村的主路,人多腳印多,雜亂無章,什麽都看不出來!找到線索那可是撞大運了!”
古玳硬聲硬氣,“還就不信了,我就不能來一回‘豬屎運’?”
貝小藝哈哈大笑起來。
一直進了李官村,路上倒是看到有斷斷續續的幾行動物的腳印,但都不是豬腳印,這次貝小藝都認出來了,是梅花形的狗腳印,肯定是鞭炮聲嚇出來躲到郊外的狗狗們留下的。也沒有看到古玳希望的讓他能走一回大運的“豬屎”。
貝小藝心裡打起了小鼓,這頭丟失的豬是案發現場發現的那頭豬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麽從鄰村到李官村這一路上一點痕跡也沒有?不過她隨即堅信,既然春節晚上丟的,這頭豬一定是現場的那頭,因為世間沒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兩人進了村,來到李立銀家的門口,只見大門落鎖,上面沒有對聯也沒掛燈籠。古玳隔著門縫向裡瞅了瞅,家裡應該沒人。
李立銀去祭祖,他媳婦桂枝肯定是去串門子。古玳左右看了一下拐到一邊敲開了鄰居的門,一個瘦瘦的老頭咳嗽著慢慢開門走了出來,一聽說是警察愣了一下,然後一瘸一拐的把兩人讓進屋裡客氣的沏茶看座,兩人客氣了一番。
老頭一說話,就知道是個絮叨的人,“聽說祥子被人害了,搞的你們大過年的還不能回家團圓,快喝口水暖和暖和!別看俺現在身子像個棺材板,年輕的時候壯著呢!10年沒去祭祖,腿不行走不了幾步道,抗美援朝時給凍壞了,現在還領著國家的補貼。”
“謝謝您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大年夜裡您鄰居李立銀家有什麽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嗎?或者您覺得奇怪的地方?”貝小藝問。
“木有!”老頭想都沒想,“大年夜都過年到處放鞭炮,他們家和別人家一樣,就是放鞭炮,沒什麽特別的。”
“這樣吧,您把過年那晚聽到的他們家的情況跟我們說一遍。”此刻古玳很有耐心。
“行!”老頭眨巴下昏花的眼睛,“12點整響過一陣鞭炮,有些人家‘搶年’,都這個點,李立銀家沒有過年(放鞭炮),而是關門睡覺……”
“你怎麽知道的?”別人家睡覺他都能知道!貝小藝不明白其中的緣由。她沒看到古玳白了她一眼。
老頭沒看出貝小藝的驚訝,“12點前他們家院子裡亮著燈,12點以後燈滅了。俺還聽到關大門的聲音,當然是他們家睡覺啊。”
“你聽到關大門的聲音?”古玳心中一動。
“對!關大門的聲音,趕緊睡覺準備過年,要不早上過年該起不來。”老頭強調。
古玳心思轉了一圈,“就是說,12點以後你聽到他們家大門響了?”
“對,沒錯。人老了覺少,再說過年這麽多鞭炮聲睡不實,聽的真真的。”
古玳笑了笑,“好,您繼續說!”
老頭搖了下頭,眨巴兩下眼睛,“後來……後來,俺家是4點起的床,4點半過的年(放鞭炮),他們家點燈的時候4點半以後了,過年(放鞭炮)的時候5點多了。他們家今年的鞭炮不行,一定是受了潮,點了3次才響完的,不吉利!”
兩人相視一下都笑了。
老頭看了他倆一眼,恍然道,“對呀!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怪事,聽俺倆孫子說的!”
古玳盯著老頭,“您說說看!”
老頭說:“4點俺們家都起來了,倆孩子到院子裡掛好鞭炮然後到俺屋裡說了一句,說從李立銀家那邊刮過陣風來,可香了,肯定是煮肉。俺還說,大過年的哪有煮肉的,都是下餃子!許是你們聞錯了。真的假的不知道,俺沒聞到。”
古玳的眼睛亮了,點了點頭。“現在他們家好像沒人,你知道幹什麽去了嗎?”
“李立銀祭祖了,他媳婦準是去看廣場舞。哎?同志啊!李立銀是不是犯事了?”老頭慢慢的揣摩出點味來。
“大爺!保密!”古玳聲音小了10個分貝。
老頭一愣,馬上正色道:“一定!你倆是警察,俺是個戰士,雖然老了,但有這個覺悟!”
倆人告辭來到門外,古玳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李立銀12點以後出門了,他有作案時間。”
“剛才老大爺可是說,12點以後李立銀家關門睡覺,聽到的是關門的聲音呢!”
“NO,Nono”古玳沉思的樣子,“如果你到門響的聲音,一定是關門嗎?老大爺只是根據自己的想法判斷李立銀家關門。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是李立銀開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