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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往事書》一百一十八那1刻,我們相愛過。
  明靈71年1月18日,問海閘東南,溟河某支流,南岸。

  一處有流水的山坳,兩個疲憊的旅人想依偎著靠在石頭上,連篝火都沒有點——因為來不及,更因為不敢。

  她們正在被追蹤。

  黎縈放下法杖,借著月光,仔細觀察梅風亭左肩上那個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周圍的魔法灼燒已經被治愈,但是接連幾天沒有休息,她的聖光能力已經耗竭,沒辦法讓它徹底愈合了。

  梅風亭老實地坐著,肩膀不敢亂動,稍微扭著頭:“怎麽樣?沒事兒就包上吧?”

  “嗯。”黎縈在她身後偷偷抹掉眼淚。梅風亭單薄的身軀上已經傷痕累累,新的傷口和舊的疤痕交疊在一起,乍一看頗讓人頭皮發麻——這都是這幾天剛產生又迅速愈合留下的痕跡!

  黎縈給那處傷口底部敷上隨身攜帶的藥物,開始傷口包扎。“殘留的火元素終於清乾淨了,明天應該就不疼了。”

  “那就行,應該不影響戰鬥了。”梅風亭想活動一下肩膀,卻被黎縈按住。

  她低著頭,悶悶地說,“我……我不想去找他了。”

  “怎麽了?馬上都快要到了啊。”梅風亭意外,“只要找到船,沿著溟河,很快就能到銀沙角。雖然那邊現在挺亂的,但是外圍應該都是教廷的軍隊,還算安全。”

  黎縈抿唇,“我不是怕,我是不想再找他了。”

  “怎麽?因為我?”

  黎縈閉上眼,“我做了這種事……又怎麽好意思見他。”

  “可是我已經讓他安排接應了啊。”梅風亭沒把她這糾結當回事,費勁地伸出還算完好的右手,用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不是說了嗎?我的東西,想要就拿去。”

  “你、你哥,還有老沈,你們要什麽我都不會拒絕。”梅風亭的價值觀相當奇葩,“朋友才是最重要的,至於身外之物,你們要是很需要的話,那就拿走唄!”

  黎縈打上最後一個結,放下繃帶和藥膏,低著頭:“……對不起,都是我太傻了。”

  “你要是不傻,也不會跑來跟我做朋友啊!”梅風亭絲毫沒有怪她的意思,“你說你也是,偷就偷吧,不是不能給你。但是拿了東西自己跑出去,多危險啊!”

  她頭都沒抬,認真地加固靴子上的綁帶,是真的完全沒有放在心上……這也讓黎縈心中更加愧疚,更悔恨,更心疼。

  黎縈看著一身繃帶的瘦弱女人,逐漸眼淚汪汪:“你……你太卑鄙了!”

  梅風亭無奈抬頭:“我又怎麽啦?”

  “我搶你男人,你不怪我,我偷你的劍,你也不怪我!為什麽!”

  “嗯……”梅風亭歎氣,不知道怎麽說,卻還是糾正:“沈魚不是我男人。”

  “為什麽?”黎縈一下子撲到梅風亭身上,整個臉都埋在她胸前,一邊哭一邊胡言亂語起來。

  “你明明就知道,我是故意的,還縱容我!你是聖母白蓮花嗎!還是……還是故意……”

  故意讓我越來越喜歡你?!黎縈越說越低,後面根本就聽不清楚了,而梅風亭卻扎著手不知怎麽辦。

  他們這兄妹倆,一個是哭包,一個是撒嬌鬼哭包。只要一哭起來,她就只能繳械投降!

  女孩子之間的關系,從來都很神奇。有時候會因為一點雞毛蒜皮,幾十年不相往來,有時候卻會在一夜之間,莫名其妙的一哭泯恩仇。

  梅風亭對付哭包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哄。

她熟練地捋著黎縈的頭髮,“又開始了你,就你這個水量,小心把我繃帶都打濕了。”  她胸前也有傷口,只是沒有那麽深,繃帶還是裹著一厚層。黎縈也想到這個,也想努力把眼淚憋回去,卻完全忍不住,抽噎得更厲害了。

  “行啦,就算沒有你,他們也要下手的。能把老沈調開,這麽大的陰謀坑我,我怎麽能保得住魂切刃啊。”梅風亭拍拍她的後腦杓,“至少現在那些人都知道我把劍丟了,他們也不會再找我的麻煩。”

  黎縈一邊哭一邊岔氣,根本停不下來。這勸說完全無效啊!梅風亭沒辦法,也只能繼續像擼貓一樣,一邊順毛一邊等她自己好起來。

  “也是稀奇了,我用了這麽多年,都沒覺得魂切刃到底有什麽了不起的,突然有那麽多人來搶?難道那把劍,真的有什麽秘密嗎……”

  黎縈離開蕭家之後,連續半個月的東躲西藏,加上一時激動,這會兒神經終於崩潰了。她也知道,責怪梅風亭就是無理取鬧,但是這樣痛快地抱著她哭一場,還是好過了許多!

  最終平靜下來,用一雙紅眼睛看著梅風亭:“對不起。”

  “又來。都說了,全是蕭元的錯,他就是個王八蛋。故意忽悠你做壞事,你們這種傻妖獸,怎麽可能鬥得過他?”

  梅風亭理直氣壯地埋怨著蕭元,絲毫沒有對拐走他人侍妾感到任何不妥。她本來就是從小逃家的人,對任何權威、氏族都沒有任何好感。

  梅風亭彈她的腦殼,故意逗她笑:“他敢讓你到我們身邊來,就要做好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覺悟,你說是吧!”

  好一會兒,這小女人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了。黎縈放開她,又小心避開傷口,緊緊地抱住梅風亭的胳膊。

  在雲月輝光之下,黎縈鼓起了勇氣,用堅定的目光看著梅風亭的臉。

  “阿亭,你帶我走吧,去哪都行。”

  “上次你這麽說的時候,我以為你在開玩笑,然後你就跑回蕭家去了。”她說的是慶祀節那天的事,梅風亭故意揶揄:“這回下定決心了?不會再反悔了吧?”

  “這次不會了。”黎縈嚴肅。她受夠了這樣的日子,這樣一步都難以寸進的日子……

  但是梅風亭也只是點了點頭,沒心沒肺地寬慰她,繼續捆鞋子:“跟著我可以。但是我呢,一直都是浪跡天涯,肯定會很苦的,當然好處就是不用再看誰的臉色……”

  黎縈抓住梅風亭的手臂,製止了她的動作:“我的意思是,以後,都想和你在一起。”

  “行唄……”梅風亭納悶地抬頭,她今天好像怪怪的?但是還沒來得及思考黎縈哪裡不對,她的注意力就迅速被其它的東西吸引了。

  腳下的地上,傳來些許和水流完全不同的異常震動,應該是沒有練過內力的人的腳步。

  梅風亭瞬間變臉,一把抓起旁邊的劍,低喝:“警戒!有人!”

  她手裡抓著的是一把很普通的鐵劍,這是從別人手中奪過來的,因為高頻率的戰鬥,刃口上已經產生了不少裂痕。

  這半個月來,她毀了多少劍,她自己都記不清了!沒有一把劍,可以支撐她這樣高頻率和高強度的戰鬥。

  她用這些不算名劍的劍,甚至包括普通的鐵劍,劈碎了無數的魔法、斬斷了無數兵器……而蕭氏的追殺卻仿佛無窮無盡,如影隨形。

  梅風亭迅速跳起來,進入戰鬥防禦:“蕭家也真是的,圍追堵截,煩不煩啊!”

  梅風亭的話很多,打起來的時候,通常就話更多了……她這一站起來,就看清楚了:四周逐漸亮起火把,距離很遠,卻已經形成了一個很大的包圍圈,很謹慎地一步步靠近。

  她之前有交手過,所以知道,主持這次追殺的,是蕭元正房夫人手下的侍衛總管。半個月來,她不斷地在山林中調轉方向,隱匿行跡,卻一直被對方咬死不放!

  而這次,他們終於形成了一次有效的包圍,這也是她們面臨的最嚴峻的一次包圍!梅風亭數著火把的數量,心逐漸往下沉:二十,三十……這是突然亮起來的火把數量,而藏在暗處的人又有多少?

  在這個世界,能點火點得這麽利索的,只有元素法師……過去十幾天的經驗,已經讓他們明白:即使面對著強弩之末的梅風亭,也需要打起十二分的謹慎!

  侍衛總管也是一個法師,他舉著法杖,身邊跟著幾個隨從,遠遠地顯出身形:“梅宗主,我們這次一個劍客都沒有帶來。我看你還能搶誰的劍?”

  梅風亭面沉如水,今天說不得又是一場惡戰了……她的眼角努力觀察四周,這些人縮小包圍圈的同時,也逐漸走入了有效施法范圍,一些人的魔杖尖端明顯已經亮了起來。

  侍衛總管沒有跟著一起走近,而是站在一片高地上指揮全局。夜風中,他的生意遠遠地傳來:“梅宗主,這次我不會再手下留情,請你也盡量發揮一下吧!哈……”

  “哈哈哈哈……”

  隱約能聽見,他身邊的仆從也跟著笑起來,他們是在諷刺——失去了魂切刃的梅風亭,因為內息太過霸道,在高強度戰鬥中,已經毀了很多還算不錯的劍!

  失去了劍的劍客算什麽?

  屁都不算!

  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盡情地嘲諷著落入網中的獵物……

  梅風亭心道不好,沉下臉:“你傷了四夫人,回去不怕蕭元剝了你的皮?”貓捉耗子的遊戲,她們還可以勉強支持下去,但若是對方鐵了心要殺人……很不妙!

  “四夫人好受寵的,我也知道,四夫人身擔‘重任’,功不可沒!”侍衛總管獰笑著,“所以,主母特地囑咐我,跑都跑了,還是順便把這賤人打死吧!”

  “原來不是蕭元讓你們來的。”梅風亭終於明白。

  “蕭家的名譽,任何人都不能玷汙!”侍衛總管是個魔法師,他也拿出了魔杖,對著再無處可逃的二人:“即使是家主,也不能!”

  黎縈用法杖撐著站起身子。渾身傳來劇烈的酸痛,仿佛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她的聖光剛才就已經用光了,渾身都沒有力氣,甚至她自己身上的細碎割傷都根本沒有治療。

  “要麽,你把我放下吧……”光看火把的數量和位置,她也能知道形勢危急。

  模糊的目光中,梅風亭的身子已經站在她面前,“我還背得動,來!”

  “不好意思啊,又拖累你了。”她只能重複這句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話。

  梅風亭一把將她甩到背上,“說什麽呢?牧師就好好待在後面。抓緊。”

  黎縈熟練地抱住她,在她耳邊說:“但是我是真的,不想讓你再為我受傷……”

  梅風亭耳後被她這一吹,呼吸一滯,然後煩躁地打斷她:“牧師閉嘴。”

  鐵劍一抖,劍氣依然鋒銳,綻開了一抹絕望中的璀璨。

  兩個女人的身影都是那麽纖細,單薄;她們重合在一起,所過之處,仍能掀起一片血雨。

  “通天塔,老對手啊!讓奶奶我看看,你們這一代本事怎麽樣?!”

  沒有了劍,我還能把接骨木魔杖當棍子用!再沒有,我還能揮起你的遺骨,痛擊你的隊友!

  即使是被拔掉獠牙的梅風亭,依然是沉大陸最恐怖的天生怪力女。只要她願意,一樣能讓這些沒上過戰場的年輕法師,感受到戰爭機器的恐怖!

  “阿亭,要是殺完他們,沈魚的人還沒來……我們就回……回去……吧……”

  梅風亭沒有回答,她嘴角已經冷漠地拉平,雙目赤紅。

  濃重得已經變成黑色的血色劍氣,環繞在她身邊,這不是她故意放出的,而只是控制不住泄露出來的——因為她手裡的劍,正在發出痛苦的哀鳴,仿佛隨時都要崩碎!

  “我愛你。謝謝。”

  這一句,她說的是漢語。

  梅風亭似乎是沒有聽見,又似乎是沒有明白,而黎縈心中安穩而滿足。她趴在梅風亭肩頭,在混亂的元素光影和血影中,閉上了眼睛。

  謝謝你,贈我空歡喜,仿若曾相愛……

  漸漸地,一種柔和的光芒在她身上升起,身上升起了新的力量!

  黎縈一愣,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她甚至握了握法杖,感覺到聖光力量在自己體內的複蘇。她覺得,自己還能再用出好幾個治愈術,但是,她身上升起的絕對不是聖光。

  這個感覺,絕對不是聖光帶給人的神聖感,反而像是……化形時的感覺?

  這種突發情況,梅風亭也馬上感到了不對:“怎麽回事?你這時候竟然要進階?!”

  “不知道……”不是進階, 妖獸化形之後,修煉方式和人類修行者是一樣的!

  但是,如果這不是體內力量突變的話,那就是……黎縈想到一個可能,這是一個來自血統傳承中的本能認知。

  這是,分裂的開始!

  想到這一點,黎縈開始恐懼。分裂之後,她是會死的!在這個過程中,會不會拖累阿亭?

  但是,馬上她就變得快樂起來:似乎是所有生物孕育下一代的本能,激發了她的剩余的生命力,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態越來越好。不到一會兒,就已經恢復了所有的力量,甚至隱隱感覺到力量的突破……

  黎縈不由分說,舉起法杖,梅風亭身上就升起一道聖光。但是馬上就被梅風亭製止:“不,別治我,幫忙。”

  梅風亭的手掌在布滿裂痕的鐵劍上抹了一把,竟然是當場血祭起來,然後命令:“靈術,增強!”

  妖獸都是會靈術的,黎縈也會,只是不擅長攻擊而已。她的話音未落,黎縈已經捏了一個最簡單的物理增強靈訣,直接丟在了梅風亭的劍身上。

  然後她跳下梅風亭的後背,一手法杖,一手靈訣:聖光屏障、風卷術、治愈術、力量增幅……除了不能開領域之外,她幾乎恢復了全部能力!

  真好,真好。我不會再讓你為我受傷了——黎縈看著梅風亭殺入重圍的背影,心裡想。

  可是她說出來的,卻是:“阿亭,今晚的月亮,可真美啊。”

  ——只可惜,我再也不能和你浪跡天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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