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1
“聽說,你昨天殺了黎佳。”李玉還是冷著那張棺材板臉,不過跟他質問的語氣倒是很般配。
沈魚把通訊水晶收起來,“他死的可不冤!若不是他挑撥離間,莎莎不會防著我,也不用叫你來收拾局面了!”
李玉點頭,沒有就這個問題糾纏。黎佳只是他因為妖獸山的壓力,收作名分上的師徒;他的生命對李玉來說,還不如蕭莎的傷重要!能順便問一句,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你都知道了什麽?”李玉很少兜圈子,永遠是直話直說。
沈魚這才把摘天錄的紙頁全都收回來,回答:“真巧,我剛剛收到了小傻的血統報告。”。
有了專業人士的檢測,他對自己的判斷也更有自信:“你們兄妹倆,竟然不是妖獸,而是妖化植物!我竟然一直沒往那邊想過。”
“黎縈死得蹊蹺,其實我要是盯著這一點查原因,還是能很快得到結論的。但是你一直帶我見識各種妖獸,還有混血妖獸……各種獸類和半妖,讓我根本沒有往那邊去想。”
“妖族真有意思,即使化形,也保留了很多本來的特性。”沈魚歎氣,“你們竟然是團心草。所以知道她要生孩子,你才會那麽傷心,因為你知道她是必死的!”
沈魚指著李玉,繼續說:“團心草是自花授粉,你是雄蕊,她是雌蕊,所以你們兩個,應該也是從同一個母本分裂而來的。”
李玉突然打斷他:“你就算讓小傻也生一對孩子,生出來的也不會是黎縈。她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你誤導不了我。”沈魚直接戳穿,“黎佳提示的很明顯,不是生,而是殺。”
李玉沉下臉,殺氣騰騰:“看來,我早該清理門戶。”
沈魚目光閃爍,“遵循力量系統的等價交換……若是想復活上一代的母體,就得把她生下來的所有子代的血統,全部歸還。我說的對不對?”
李玉知道,以自己的城府,絕對瞞不過沈魚。更何況還有一個同為妖族的徒弟,已經說了太多不該說的事情!他不怪妖獸宮,隻怪那該死的嫡傳沒有把事情做乾淨!
“蕭莎是不是已經想到了這個可能?所以她突然怕的要死。”沈魚歎息。“蕭藤也是,他早就知道我在研究復活,所以他很快想到這個可能。怪不得他一直在努力亂搞,想多生幾個孩子……”
提起蕭藤,沈魚也挺惋惜的。“說真的,要是再等幾十年,他真的搞出一個大家族,我倒是真的不好下手。都是無辜性命,我再殺下去,估計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在那之前,我會不惜一切殺了你。”李玉很鄭重地警告。
沈魚搖頭,“我不信。別忘了,這是為了復活你妹妹。”
“你跟你妹妹雖然一直鬧別扭,但是你們是雙生子,同生共死……若不是你依靠自己力量達到脫凡境,你可能會跟她一起死的。”
李玉不說話,他對妹妹固然也是十分疼愛,卻也懂得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也尊重她的決定……話又說回來,若是會連累自己,黎縈不可能決定生下孩子的。
“你對蕭莎很不錯,為什麽?因為你小時候幫阿亭帶過他們?那時候他倆還很小吧,他們都不記得了,你至於嗎?”
“你懷疑我?!”李玉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出離憤怒:“我還有人性!”
“哦,那你是覺得我沒有嗎?”沈魚攤手問他,“為什麽你不想你妹妹回來?難道真的是因為,
你侄子和侄女都太可愛了?” “她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了。”李玉盯著沈魚,“沒人試過。我不想為了這種理由,重新變回一個禽獸!”
“那你覺得我就是禽獸了?”沈魚毫不退讓,“行,看樣子,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是惡人,是變態。”
“我沒有。”李玉了解沈魚,不會像外人那樣,高估他的癡情程度,更熟悉他什麽時候會發瘋、什麽時候不會。
其實沈魚也只是以防萬一試探一下,看看李玉是否也有盼著黎縈復活的心思?結果在他意料之中,李玉是一個君子,一直都是!
他也早就習慣了自己做壞人,歎口氣,終於把靈紋水晶棺丟到李玉面前:“行了,給,我知道你是來做什麽的。”
李玉癡癡地走過去,推開水晶棺的蓋子。他的目光瞬間就被吸引過去,直勾勾地栓在梅風亭的臉上。
她額頭上還有淺淺的傷疤。一個月了,即使是體質特殊,這疤痕也沒有完全消失,可以想象,這是多麽嚴重的傷勢!
“先說好,她還沒死,而且離死還很遠。”沈魚拉過一把椅子,在離他二米遠的地方坐下,“你克制一點,不要搞得像哭喪一樣,很不吉利的!”
李玉不說話,但是背後的兩把劍抖了抖,發出兩聲嗡鳴。
“誒,殺氣別亂飛啊,傷到花花草草多不好。”沈魚再退後,一本正經地囑咐他:“看可以,不許跳進去,更不許把眼淚掉進去。”
他順手拿出了一個做工很穿越者風格的紙巾盒子,遠遠地丟過去。李玉接過紙巾盒子,卻沒搭理他,直接在梅風亭旁邊半跪下來,癡癡地看著。
他托起梅風亭的手掌,蓋在自己臉上,感受著熟悉又陌生的掌心和溫度。
過了好半天,沈魚感覺到李玉呼吸逐漸粗重起來,顯然還在克制!他很了解李玉,知道接下來是什麽戲碼,一陣煩躁湧上心頭。
“我說真的!這棺材的排水系統不太好,也不太防潮,弄髒了你得親自給我洗乾淨!”
李玉抬手照著他的臉扔過來一個破紙團,根本懶得跟他說話。反反覆複的說,有意思嗎?
沈魚被紙團砸了一下,無奈地連人帶椅子整個轉過身去。這個哭包,又開始了!大老爺們動不動就整這一出,多少年了還這樣,真是沒眼看!
身後傳來不斷地從盒子裡抽紙的聲音,還有壓抑的抽氣聲,看來某人哭的是真的很傷心。
117.2
沈魚等了好半天,聽他的動靜小點兒了才轉過來。李玉的肩膀還在聳動,情緒還沒有平複,但是等他自己好過來估計都已經明天了。
沈魚無奈,可他是真的不吐不快:“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但是沒好意思發靈訊……”他看著李玉幾乎撲到水晶棺裡面的背影,目光卻飄向比往事還遠的地方。
“其實,黎縈喜歡的人,也是阿亭吧。”他終於問出來,這話讓李玉突然哽住,卻沒有抬頭。
沈魚苦笑。不否認,也不發飆?“被我猜對了嗎?……嘖,你一直都知道,一直在瞞著我。”
這都什麽事兒啊。隱約的猜測是一回事,但是真正被證實,又是另一回事兒!沈魚現在的心情是十分不好,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即使是他也會感到羞恥。
“我冒昧問一句,阿亭……也知道嗎?”
“不。”李玉這回是堅決否認。
沈魚相信,他這點兒判斷還是有的,不過……“你們兄妹倆一直鬧個不停,是不是因為,你們還有這層情敵關系啊?”
半晌,李玉終於抬起頭,抽著鼻子,悶悶地問:“你怎麽知道?”
“黎縈死之前都不願意見我。但是她通知了阿亭。”沈魚笑著回憶道,“年輕的時候,還以為她是為了避嫌……現在想想,人活一世,都快死了,哪還管那麽多?”
他所謂的“年輕時候”,其實也就是三十多年前。但是失去了所有朋友、孤家寡人的這三十年,已經是他這一生最滄桑的日子。
“臨死前最想要見的人,才是真正的愛人。”他閉上眼睛。
“現在我都這麽老了,想的時間也夠長了,才終於想明白。一旦想到這個可能性,很多不符合常理的事兒,就突然說得通了。”
“你妹妹也真敢犧牲,那麽努力地勾引我。現在想來,她總盯著我,分明就是克制不住的嫉妒吧。”
沈魚對黎縈暗地裡暴露的一些眼神記憶猶新。年少無知、自作多情的時候,總以為那是什麽狂野派的含情脈脈……但是一旦想通了,就會明白,那根本就是嫉妒的火花,恨不得把他當場火化掉的火花!
說到這裡,沈魚也好奇:“我也是納悶了,為什麽你就不嫉妒?”他把一個紙團丟過去,李玉不滿地抬起頭,鼻頭還泛著紅。
沈魚仔細盯著李玉的表情,突然像連珠炮一樣發問:“單純因為打不過我?還是因為表白過,被拒絕了?那你為什麽還要在她身邊晃來晃去的,當備胎很有意思嗎?——哦,看來這個理由是真的了。”
只需要觀察他的表情,就能知道當初他們發展到什麽程度。就說男人太單純,容易被人坑,被人騙,還容易在一棵樹上吊死,孤獨終老。
沈魚自認,自己不是這樣的癡情種。感情總要你情我願,勉強不來的時候,還是各自兩寬的好……
……但是,被惡意設計的不算!
想到這裡,沈魚就很悲憤了。他伸出手指,狠狠地點著李玉:“你們兄妹倆,一個跟我搶女人,另一個還跟我搶女人。”
“我說你們,就不能換個人禍害嗎?!我就跟她吵架一次,你們兩個都趁虛而入!”
“還有你妹!她總共跟我就兩次,一次是被捉奸在床,一次是讓我背鍋。”沈魚的手指難以抑製地顫抖。
“老子不是沒有被女人勾引過,但還是頭一次遇見這種……勾引我是為了跟我搶女人的女人!”
“我真的不明白,她不惜血本地搞我,有意思嗎?有用嗎?”
“喜歡就喜歡,為什麽不說?怕說出來連朋友都沒得做?但是不說永遠就只能是朋友啊!”他深吸氣,才繼續數落:“行,就算是對我失望,阿亭這麽堅強的一個女人,怎麽可能自暴自棄?她身邊那麽多男人,選哪個不好,怎麽都不可能看上女人吧!”
聽到這裡,李玉突然冷不防地開口,“再堅強的女孩,也會有挺不住的時候。”他抿了抿唇,“你就沒想過,她為什麽拒絕我?”
沈魚狐疑,他突然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李玉整理了一下情緒,抽出幾張紙,抹乾淨自己的臉。“其實,蕭莎和蕭藤,是黎縈分裂出來的。”
“團心草的母本,只有得到真正的愛和滿足,才能分裂出後代。”他的男低音, 在說這些的時候顯得更加沉悶了,轟隆隆地像悶雷。
“互相。”李玉強調這一點,熟練地把手裡用過的紙團搓成粉末。“黎縈一直知道蕭元在騙她,她在蕭家過得也不好。所以,她不可能有孩子。”
然後他頓了頓,扭過頭,看了一眼梅風亭。
“但是她被梅風亭救走之後,迅速懷上了孩子。”
“……嗯?”
沈魚眼角抽動。雖然有些許猜測,有些許準備,但是此時補充的這種信息,也太過詭譎了。妖族的秘辛,真正講出來,比死靈法師的法術還要離奇!
這種模糊的暗示讓沈魚腦袋裡飛速轉起來,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開始計算:蕭莎和蕭藤是明靈74年2月1日生,不對啊,明靈73年,黎縈設了一個局把自己引到翡翠城……
李玉的低沉的聲音,打斷他胡思亂想:“妖族的孕期本來就很長,而母體分裂的話,大概需要三年。”
三年?!沈魚如遭雷擊。
他現在的心情,就像被一個會說話的石碾子在臉上來回壓過,又被沉大陸粗口和地球髒話輪流洗刷了五百遍……
蕭莎和蕭藤出生的三年前,明靈71年,他當然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沈魚閉上眼,深深地吐氣,問李玉:“我去平叛的那三個月,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李玉回答,“我只知道,那之後,黎縈就懷孕了。”
越是佔有欲強的人,越容易在神經過度緊繃之後產生松懈,也更容易被天意在背後捅上一刀。
而沈魚覺得,自己身上插滿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