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是很愛吃梨的,但隻限於漢成家樹上的,還有奶奶家院裡的那棵樹上的梨。長大了,生活裡碰見的梨都是改良的好品種,再也沒吃出原來喜愛的滋味。
漢成家的梨樹主乾很粗,應當見證了這片土地很久,是很普通的老品種,但也許是噶萍阿姨養的好,這樣普通的梨樹,結出來的梨子,確實是比市面上賣的梨子脆甜得多。
雖說是這樣,但我其實是更喜歡奶奶家的梨子的,一味的甜於我而言不如酸甜更有滋味,並且一向去吃漢成家的梨,只是因為跟漢成吵了架,以此為借口,找他和好而已。
奶奶家院子裡的那棵梨樹,年紀大我兩輩,是從爸爸小的時候就有了的,枝葉卻歷年更加繁茂,果子也是越結越多的。
春日梨樹花開的時候,枝上的葉一向還新嫩,初生的梢頭泛棕紅色,雪白的梨花嬌美動人,成小簇系在柄上,繡在新葉之間。偶爾幾枝開在葉底,就如含羞的少女,半掩半露,唯有依風拂動著,才時而在陽光裡閃爍一下。
開得日子久一些,花瓣的白色就好像漸漸褪去了一樣,也變得輕盈,被風吹落下來,就像飛著鵝毛一樣,若用手輕撚那些飛落的花瓣,是綢緞的觸感。
從花落以後,我就開始日日仰頭惦念它結的果。
這棵梨樹的果子圓而小,從初生到成熟由深草綠轉向淺黃或者淺綠色,果皮上有褐色凸起的小斑,果肉雪白,中心微黃,酸甜兼具。
淺綠色的果子脆,砸在地面上,發出“嘭”的聲響,就出現一兩道裂紋,加上多汁的果肉裂開時,迸出的水花,引得馬蜂和螞蟻很快就在其周圍盤繞。這樣的果子,偏酸而脆,摔壞的部分削去了,拾起來還能吃。
淺黃色的果子已經綿軟,落在地上都不會滾動,甚至有些已經在樹上就腐壞了,一半已經變黑凹陷了下去,砸在地上,就摔出黃色的汁水來。這樣的果子,滋味更甜,只有拿特製的布袋杆子去夠,一旦摔落,絕對是吃不成的了。
而對此我從不挑剔,不管是摔壞的,還是完好的,黃果,還是綠果,我一並接受。且常常是把水果當飯吃,一天十幾個下肚,到飯點了,卻隻把筷子碰一下碗就離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才長不高的。
轉學去到離家二百公裡外的YN市上學的那段日子裡,奶奶常給我寄一些家裡做的好吃的,叫開班車的二叔順班次送過來,有時候是醬菜,有時候是醃蘿卜,有時候是油塔子(多油面食,吃起來有點像花卷,但是卷花是螺旋型的),而梨子成熟的季節裡,寄來的箱子就會格外重。因為奶奶會想盡辦法,把盡可能多的、大小不一的梨裝進箱子裡去。
其實有吃有住有親人看管,並不能算作在外漂泊,但我總覺得自己是“在外面”,唯有吃到這些來自熟悉舊地的食物時,才感到心能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