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是在我大約十歲左右的時候,因為腦子裡邊的血還是糖尿病什麽的問題,癱瘓了一段時間,在自家的土牆院子裡去世的。
小時候覺得,爺爺很高,長了些胡子,打扮又有些像附近的遊牧民族,看上去有點凶凶的,也確實喜歡發火,爸爸和兩個伯伯,兩個姑姑,從小都是挨著打過來,然而到了我這一代,爺爺卻變得格外溫柔起來,大約是人們說的隔代親吧。
爺爺喜歡喝酒,而且極好面子,缺錢的時候,哪怕借錢也要在屋裡擺幾桌酒,請來各種酒友白吃白喝的在家聚,說是聯絡感情。但可能識人差些,奶奶說,原來見過跟爺爺喝酒的人,葬禮並沒有來幾個。
除了喝酒,爺爺還愛喝茶,原來是愛喝苦丁茶,但當我常去玩的時候,杯裡的茶就慢慢換成綠茶,加上幾塊冰糖。天熱的時候,尤其解渴,他喝一口,我坐在他膝蓋上,也喝一口。
媽媽常常皺著眉,要阻止我喝的,以前說是太甜怕我長蟲牙,後來我大了,才跟我說:“那時候你爺爺喝茶要給你的時候,我就把你抱走。”
“為什麽呀?”我問。
“你爺爺那時候已經有點開始病啦,喝水的時候,口水也掉在裡面的,你也不嫌棄,抱著照樣喝。”我聽了以後,估摸有半年都再沒怎麽喝茶。
原來爺爺身體更好一些的時候,有一輛摩托車。我斷奶後第一次住在奶奶家的晚上,怎麽哄都不睡覺,硬吵著要去找媽媽,最後被爺爺拿被子裹著,騎著摩托車,又給送回了縣中心的樓房裡。
爺爺喜歡養動物,據媽媽說,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屋裡養了兩籠大白兔子,爺爺把地裡自家種的純天然胡蘿卜就那麽丟給兔子吃,然後自己吃那菜市場上快結攤了剩下的爛芹菜。後來我出生的那個冬天,兔子不知怎麽開了籠子,在院牆邊上打了洞,跑了個乾淨。
後來養了羊,就拴在院子裡繞著杏樹轉圈,看著可憐。我剛剛會跑步的時候,爺爺就騎著摩托車,帶著我去十公裡外的山上給羊割鮮草。
不知道為什麽能記得清清楚楚,清晨的露水還在葉上睡著,我穿著鵝黃色的衣服,左手拿著還沒開花的蒲公英,右手拿著像煙花一樣炸開的線型的小草,爺爺的身型還健壯著,一手攬了大把的草葉,一手攬起還玩的開心的我,在朝陽裡走向路邊的摩托車。
爺爺生前喜好做木工,平房裡的小板凳和梯子還是什麽的,都能做,還說等我嫁人的時候,要打一套家具給我……
有段時間,《虹貓藍兔七俠傳》熱播,我與鄰家的男孩子孟漢成,都是狂熱粉絲,常常折了院子外的紅柳當做寶劍,要扮那少俠雙劍合璧。
爺爺心疼紅柳,也寵溺我,隻第二日,就拿木頭削了一把寶劍給我。
一米多長,手掌般寬厚的寶劍啊,對於年幼的我來講,是只能拿在手上拎住,卻不能揮舞劍花的重量。
不是冰魄劍的女孩款式,而是真真兒鐵血小少俠的寬劍啊,拿在遊戲裡,能去當騎士的那種,與我想象的確實不一樣。
但是拿在手上的時候,果然還是特別興奮啊!大概是星星眼加奶聲奶氣的跟爺爺說的“謝謝”,然後就拎著第一把屬於自己的劍去敲隔壁孟家的鐵門:“漢成!漢成!你看你看你看!我有寶劍啦!”
冬日裡的時候,北方孩子都會玩“爬犁”,一個板作座椅,底下用木或者鐵絲作橇,前頭栓繩拉人,後頭系尾作裝飾,得有一個人,
拉著另一個人跑。 爺爺就用木頭為我打造了全村最豪華的爬犁,座椅是平整的六塊木板疊釘起來,下邊的橇為了貼冰阻力更小,是在木槽裡嵌了一截鐵絲上去。
大約是我六七歲左右吧,爺爺已經很年長了的時候,還是在前頭笑著給我拉爬犁,或者隻穿著薄薄的襖子,就在冰上替我抽陀螺玩,明明是那麽健碩的。
院口的一棵鄉下品種的白櫻桃樹,枝乾只有小臂粗細,但每年都能結出三大盆白瑩瑩的櫻桃。
那個時候,各家的小輩來爺爺家裡,就稍一些回去吃,來得晚了或是忘了,就只有等明年的份,但爺爺年年都記得叮囑奶奶多留大半盆給我,只因為我曾坐在他的膝蓋上說過的一句:“爺爺家的櫻桃是最好吃的櫻桃。”
可爺爺是農民出身,全然見不得浪費糧食或是禍害莊稼一類的事,我曾因為摘了一把未成熟的山楂,又不小心踩了樹下的白蘿卜葉子,被他繞著樹追著罵了一天。他真的氣得吹胡子瞪眼,也許因為山楂樹是大姑姑最心愛的, 白蘿卜是奶奶最愛吃的吧。
爸爸跟我說,爺爺是個極暴躁的人,說他小時候怎麽搗蛋,怎麽挨爺爺的打。但爺爺打人這麽一回事隻停留在爸爸的描述裡,是我出生至爺爺去世的時候都沒有見過的場景,爺爺明明是和藹的,可愛的,心裡還住著個孩子的人啊。
可是有一天,突然他就倒在床上了,倒了很久很久,從拄著拐杖,到再也不能起來,到說不清楚話,到生活全然無法自理的時候,又撐了幾個月……最終走了。
那時候我還很小,雖然記憶已經清楚了,但是全然不知道失去生命是什麽樣子的,只是看見爺爺就睡在黑色的四方匣子裡,看上去瘦瘦小小的樣子,爸爸和姑姑伯伯們跪在門前的白墊子上哭紅了眼睛。
我還與那原來誓死作對頭的弟弟在後院挖未成熟的土豆烤來玩,只聽見大人們唉聲歎氣,大概知道是什麽不好的事情,從未想過爺爺就此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我們哭著笑著的世界了。
爺爺走了以後,摩托車消失不見了,不知道是被偷走還是賣掉,櫻桃樹被砍掉了,大伯在院裡蓋起了二層,來照顧奶奶,爬犁和寶劍也不知去向了,我猜爺爺舍不得帶走我,便把我們的回憶帶去了些。
後來長大了,慢慢地我也就忘了與爺爺的過往,忘記了這個已經多年不在的人,只是前幾天在某個飯館喝茶,突然喝到綠茶加上冰糖的味道,記憶就好像回放的膠卷相片,一下子又條條理理的織了回來。
紅著眼睛,我足足喝了三大杯茶,卻總覺得冰糖的味道越來越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