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明月，是老向家的重長孫。

　　剛剛褲子開叉，便張著胖乎乎的腳丫子，四處亂跑亂爬。向老太婆跟著他後面，彎著駝背的腰杆，像追小雞崽子似的，累得夠嗆，生怕磕著碰著他了。

　　自打向月明來到這個世上，向老太婆早已經忘了餓肚子這件事情，她一門心思都在這個重長孫的身上。在她看來，這才是老向家的未來。

　　她從箱子底下，掏出了當年的嫁妝。她拿著出一個泛黑發黃的黃布口袋，掏出10個袁大頭銀元。除了大哥結婚，給了兩個給大嫂。剩下的，她挨著放到嘴邊吹了吹發出清脆的聲音。她的眼神有些恍惚，這是她用來救命的家當。

　　即便是當年老太爺去世之後，她與向青雲相依為命的時候，也沒有拿出來舍得用。這是她為這個家僅存的傳家寶。她吃糠喝湯，窮得只剩下幾件罩衣，都咬著牙忍著。

　　她戀戀不舍地拿起又放下，最終還是喜滋滋地跑去區上，找銀匠給向明月打了一套長命鎖和鈴鐺手鐲。

　　新媽見著向明月手上、脖子上明晃晃的銀子，恨得咬牙切齒，轉頭就罵:敢情老娘生養了一群，還抵不上老二家一個帶把的。

　　“一個丫頭才抵一塊銀元。”大嫂看著心裡也很吃味。但多少比新媽心裡要平衡一些。畢竟多少還拿了兩塊。

　　向耀斌的媳婦除了喂奶，其他的根本插不上手。向老太婆說她手生，帶不來孩子，這個孩子得有她來帶。

　　向月明除了吃奶，便是喝奶。奶粉，自然是向耀斌用糧票托關系買來的。這個孩子越吃越長，長得也越發不像黑黃的向耀斌，而像白白胖胖的妻子。嫂子的兩個女兒黃皮寡瘦，而自家的兒子長得胖胖的像個圓球。向耀斌每次看到嫂子怨恨的目光，都不得不轉頭躲開。

　　向老太婆要寵重長孫，他這個當孫兒的也沒有辦法。向老太婆早就放出了話來，她找人算過命，這娃子有5兩6，將來不是狀元，也是秀才的命。老太爺當過秀才，老向家也是書香門第，這孩子才是老向家的傳承人。誰家有不服氣的，也找一個5兩6的出來，老娘一視同仁。

　　新媽和大嫂算來算去，自家的孩子最多也就4兩。差的太遠，隻得哼哼地罵自家的娃兒不爭氣，沒個福分。

　　向老太婆雖然寵向月明，但管教起來卻一點都不含糊。她奉行老太爺留下的家法:黃荊棍裡出人才。一旦向月明犯了錯，她手裡的黃荊棍兒就沒斷過。

　　打得皮開肉綻，向耀斌的媳婦隻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孩子挨打，連幫忙說話的勇氣都沒有。老太婆把家裡能拿得出手的好東西都給了他，挨打受罪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向月明每次挨打，新媽和嫂子在一旁都看得心驚肉跳，心裡反而多了幾分僥幸。虧得自家的孩子沒這個命。

　　向老太婆要管孩子，家裡的家務事也就落到了向耀斌的媳婦身上。她反而挺樂意，不用操這份心，受這份罪。老太婆每次打完孩子，自個都要哭一場。“重孫子啊，學做人，得先學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無棍棒不出好人。老向家的家風是光宗耀祖，德善積良。你娃可不能忘了，祖婆教育你，那是要讓你從小懂規矩，不懂規矩的人，那是啥人啊！那就是個披著人皮的狼！當狼是要挨打的！”

　　到了年底，嫂子實在是受不了家裡這份嫌棄。鬧著、嚷著要重新修房子。

　　修房造屋，是大事。

　　不但嫂子想修，新媽更想修。

家裡孩子越來越大，老是擠在一家屋子裡打上下鋪，也不是個事。向耀斌和妻子也想修。　　原來生產隊上的保管室，在生產隊改為社之後，便被閑置了下來。

　　倆口子一合計，便打上了那塊地的主意。想要拆了保管室，建成宅基地。一開始倆人都瞞著自個去找村上。但很快，紙包不住火，老太婆當場就反對。“老屋基才是老向家的根，重長孫生在這個老屋子裡，就該傳承這座老宅子。要修也只能在老宅子基礎上擴建。”

　　新媽和大嫂聽了這個消息，很是高興。有老太婆抵著，向耀斌倆口子翻不了天。

　　新媽和大嫂誰都不肯讓步。倆人打起了肚皮官司。向老太婆對她們兩家人要搬出去沒有意見，只要不佔老屋子啥都行。

　　肚皮官司的最終決定權，交到了向青雲的身上。

　　向青雲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當家，有口難斷。妻子說的，妻子有理;大兒媳說的，大兒媳也有理。

　　氣呼呼的嫂子，一個電話把向耀東叫了回來。“搞不到宅基地，咱們就離婚！”

　　大嫂決絕的態度，石破驚天。

　　向耀東也急了，提著一罐子酒和一塊紅糖，一股腦地砸在向青雲的桌子上，“爸，這是我們兩口子結婚時候，你送的禮！都還給你！宅基地，我要了！”

　　新媽和向青雲嚇得一愣一愣的。良久，向青雲才鐵青著臉開口說道，怎辦?老大已經毛了！

　　聽了他這話，新媽眼淚鼓包地流了出來。她太知道她這個男人，他這話已經是給大兒子服軟了。她這個當後娘的，本是就不受老大的待見。心裡更是委屈。

　　新媽抽泣了一陣子，方才抹著眼淚，咬著牙，狠狠地說道，宅基地給他，但老二修房子，我也得修。不修，我也離婚！

　　“好啊，都來逼我是吧，都以為翅膀長硬了，我就拿你們沒有辦法了?你是當後媽的，這事沒有說頭，你必須讓！”

　　“你！你還要不要人活！”

　　“怎個不能活，必須得好好活，好日子還長著呢！別給我添堵，當長輩的得有個當長輩的樣子！”

　　新媽挨了一頓向青雲的訓斥。她不敢跟老太婆提，隻得跟她親近的二兒媳婦說。“你說我容易嗎?以前孩子小，我鬧過嗎?我沒鬧過吧。現在孩子們都大了，總不能再讓你的弟弟妹妹住在一間屋子裡吧！”

　　向耀斌的媳婦隻得打著哈哈勸道，沒事，不就是修個房子嗎?我們修的時候，連你們的一起修成不?

　　新媽喜極而泣，連忙說道，還是你懂我這新媽。

　　等她走出了房門，向耀斌的媳婦撇了撇嘴，“還不是在打我們家的小算盤。一起修，工錢材料、夥食哪裡少得了。”

　　向老太婆抱著孩子走進門，聽她在屋子裡嘀嘀咕咕。當即拉下了臉，“你明知道她是這個心思，你沒這個本事你就別接啊！”

　　向耀斌的媳婦老臉一紅，但卻硬著脖子不輸火號，“修就修唄，大不了我們苦一點。”

　　“這還差不多，沒有枉費老娘疼你。家業大了，老娘也管不了。但大家都是一家人，能幫襯的一定不能打甩手。你這個新媽啊，性子急，脾氣也怪，但人沒有壞心眼。老話說前娘不親後娘親。甭管怎麽說，你不看著你老子的份上，也得看著那些姊妹的份上吧，他們的日子還長著呢，你啊，眼光都看長遠。你幫他們，他們將來也會記得你跟老二的好。”

　　向耀斌的媳婦把老太婆的意思給向耀斌講了一下，向耀斌點了點頭道，做得好。本就應該這樣子。我啊最恨便是窩裡橫。咱們不能當門腳裡的彎刀。弟弟妹妹都還小，用錢的時候多，單憑老爺子一個人掙錢，難啊！

　　向耀斌的媳婦見他高興，當即呵呵笑道，那我娘家的弟兄，你是不是也該幫襯一下。大哥和二哥也要修房子了。老媽都愁死了。

　　向耀斌一下子傻了眼。鼓輪盯包地看著她。“哎！”他掏出一支煙來，重重地歎了口氣。良久，方才從兜裡掏出存折來，一股腦地塞給她。“家裡就這麽點家當，往後你當家！”

　　向耀斌的媳婦掂量了一下，隻得悻悻地說道，那這回就是算借咱們家的，成不?

　　“成，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艱難地說出這番話來，幾乎抽調了他渾身的力氣。

　　看著她高興地去奶孩子。向耀斌無奈地搖了搖頭，“虧得沒敢跟她說，大哥買宅基地還借了400多塊。”

　　“哎，大嫂也太能花錢了。大哥掙的那點工資哪裡夠啊！她跟老太婆和新媽較什麽勁嘛！有多大能耐做多大的事情啊！不過這樣也好，搬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老向家一大家人，都要修房子。泥瓦匠請了兩個組。村裡人都看得眼熱。“老向家發人又發財！算是整對了哦！”

　　向老太婆走到哪裡，被人客氣得不行。

　　即便是跟她乾過架的么爺，也見著她低眉順眼。老太婆長了陽氣，樂呵呵地缺著個牙巴，“多栽點桑樹，賣了錢，大家都能修房子！”

　　她說話的底氣很足，看得人心癢癢的。“是啊，是啊，早該聽老二的話，拔了狗屎桑種良桑。”

　　“大奶奶，你家養蠶去年掙了多少啊?”

　　向老太婆得意地伸出三根指頭。

　　“這麽多啊！那是該種了！比養豬還劃得著啊。”

　　向耀斌得知老太婆在替他打廣告，不由地噗嗤一笑。“這個老太婆，自個嫌棄，還動員人家去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