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重陽節。
新打的稻米,果然豐收,每畝地超過800斤。要知道在1950年,水稻的平均畝產只有280多斤。即便是在生產隊的時候也沒有超過700斤。
向老太婆曬著稻谷,眼睛縫子都在笑。她缺著牙齒,不時從曬席上撿起一顆稻米,放在嘴裡咯嘣嘣的嚼著,咂巴咂巴糯糯的嘴巴,不時用舌頭打著卷,舔舔乾澀的嘴皮子,心裡比吃了蜂糖還甜。
有了這批稻米,除去交公糧的,家裡總算是該有點存糧了。
望著孫媳婦已經大得不能在大的肚子,她掐指算了算時間,“這小家夥就是命好,剛要出生,就能吃到飽飯了。”
“孫媳婦,跟你家男人說一聲,讓你的娘家人過些時候,來打三朝,記得多帶一條蛇皮口袋,到時候回去扛一袋回去。咱家有糧了,不缺他們那一口。”
向耀斌的媳婦被她養得白白胖胖的,見著人都不好意思開口打招呼。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揣著肚子,在家裡好吃懶做。其實,她大著肚子,也沒少下地。
但家裡搞了副業,她不想長肉都不行。向老太婆把當年欠向耀斌的債都一股腦地還在的她的身上,隔三差五地忍著心頭痛,都要給她宰一隻雞。新媽家的那些孩子,也跟著她享福,也長得白白嫩嫩的。
三天之後,三台土裡的紅薯已經開挖。
向耀斌的媳婦跟著向老太婆揮舞著鋤頭,一鋤頭挖開,像橙子一般大小的紅薯牛兒,帶著深紅的皮子,格外地讓人眼熱。老太婆撿起一個紅薯,就著身上的蘭花圍腰,使勁地擦了幾下紅薯皮上的泥土,笑眯眯地缺著牙口,使勁地咬了幾口,樂呵呵地朝著孫媳婦笑道,哎,真是甜,安逸得很!
孫媳婦翹著肚子,杵著鋤頭,點頭笑了笑,“奶奶,你也不怕吃了生病。”
“怕啥,自家地裡長出來的,新鮮得很!要不你也嘗一口。”向老太婆眉頭上展開了褶子,望著滿地的紅薯,心裡分外地的滿足。
孫媳婦連忙擺了擺手道,我還是吃熟的比較好哦!免得讓娃兒遭罪。
“對,對!你個女娃子現在嬌貴得很,吃不得,吃不得。”
老太婆連忙抱著手裡的紅薯,巴巴幾下,啃完了手裡的紅薯,打了一個飽嗝。“完了,中午不用再吃飯了。嘿嘿,一塊紅薯倒剩下了一頓飯,劃得著。”
孫媳婦知道她高興,她見著這些糧食,就像是撿了寶貝似的,稀罕得很。多少年了,向老太婆為了一口嘴裡的吃食,操碎了心。守了大半輩子的寡,靠著一雙三寸金蓮,和一雙總也停不下來的老繭粗手,唧唧哼哼地忙活了大半生,到老了才等到這個不餓肚子的福分。
她一邊彎著駝背的腰杆忙著挖紅薯,一邊隙牙缺口地笑道,老太婆我這一輩子對得起老向家了。三代單傳到了老娘這一代,沒有斷種反而還開枝散葉,越開越多。沒有餓死個娃兒,也算是給死鬼交了差。
說著她的聲音便低沉了下來,眼角上泛起了淚花。“可惜啊,這個日子來得有點晚啊!老娘這個身子骨也活不了多久了哦!興許連重孫讀書都看不到了哦!”
“奶奶,您老今年才74歲,還早著呢!肯定看得到!”孫媳婦連忙安慰道。
“好日子才剛開始,老娘也想多活幾年啊!最後你看到你這個丫頭,再生一個帶把的重孫。別像你嫂子似的,連生了兩個都是賠錢貨。”
“奶奶,現在兒女都一樣。
” 向老太婆聽了她這話,當即豎起了眉頭,哼哼反駁道,能一樣嗎?女娃子是潑出去的水,帶把的才能傳宗接代。老向家才剛剛老樹開新枝,老娘可不想再斷了這個傳承。
繁衍子孫,是向老太婆引以為傲的天大功勞。孫媳婦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愣來了許久,方才暗自歎了口氣,可憐大嫂也跟她似的一門心思還想再生個兒。
良久,孫媳婦底氣有些不足地問道,奶奶,要是這回我也生個女娃子怎辦?
“還怎辦,接著生唄!反正老娘現在不缺糧食,餓不死你,也瘦不了你!大魚大肉,細糧白面老娘都給你伺候著!生,使勁地生!能生多少是多少。”
向老太婆眼珠子都露著光,一臉大氣凜然的樣子。“生,使勁地生!”
孫媳婦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
“別怕,老向家這回是老天開了眼。耀斌她娘生他的時候是對雙胞胎,你新媽也生了一對雙胞胎。將來你再生興許也是一對雙胎。老娘對你娃子要求不高,你就再生一個帶把的就行。”
孫媳婦不滿地搖了搖頭,“奶奶,現在在抓計劃生育了,不準再多生了。”
“計劃生育怎啦,他們搞他們的計劃生育,我們生我們的娃。大不了,老娘把壓箱底的錢都拿出來替你們交罰款。”向老太婆底氣很足,一點都不怕事。
孫媳婦見她這架勢,心裡更加的害怕。她咬著嘴唇,心裡暗自嘀咕,這生來生去,不成了老母豬下崽子嗎?哪有那麽容易。
她心裡有氣,使勁揮起鋤頭,把心中的怨氣都砸向了地裡的土疙瘩。冷不防,用力過猛。“哎呦”一聲,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向老太婆大驚失色,連忙扔了鋤頭,跑過去。“怎個,傷到哪裡了?”
“扭著腰了!”
向老太婆一腳踢開鋤頭,罵罵咧咧地說道,該死的鋤頭!
說著趕緊彎下腰,要扶她起來。但卻怎麽也扶不起來。向老太婆這才注意到,孫媳婦的臉色不對,滿臉蒼白,渾身冒著冷汗,捂著肚子不斷地哼哼。
“糟糕,該不是破了羊水吧?”向老太婆心中猛地一驚,連忙下意識地看了看她的下身,下身浸出了一片鮮紅。
嚇得她臉色大變,連忙扯起雞婆嗓子,尖聲尖氣地朝著周圍地裡的鄰居們大喊大叫了起來, “快來人啊,秀珍破羊水了!”
聽到她的喊聲,周圍地裡忙活的鄰居們,連忙扔了手裡的活路,趕緊跑過來幫忙。
等到把孫媳婦驚恐不安地抬回家裡,羊水已經徹底破了。當即,她又連忙找人去請來了接生婆。
“使勁,使勁!大口呼氣,再吸氣!”
生了三個多小時,等到向耀斌從鄉上攆回家裡,一個胖嘟嘟的白胖小子已經呱呱落地。向老太婆和新媽在一旁一臉的後怕。向耀斌的老媽就是生孩子死的,要是孫媳婦也砸在了產床上,她們根本無法跟向耀斌交代。
一旦出了事情,肯定會把這娃逼瘋。
向耀斌抱著這個八斤六兩的小家夥,眼淚汪汪地流著。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良久,他才胡子拉碴地親了他一口,“龜兒子,吃得太好了!差點要了你媽的命!”
孫媳婦在產床前,給這個小家夥,取名叫向月明。
向老太婆也不管向耀斌樂不樂意,孫媳婦是大功臣,沒有讓她失望。她說的話,都是聖旨。她說取啥就是啥。
“月升水,照大江,心向明月,一生光明”,向耀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想明白,妻子跟他半斤八兩,也都是個五年級的小學生,啥時候變得這麽有文化了。難不成,是新媽教的。
後來,他才知道哪裡是妻子有文化,分明她是迷信。因為觀音菩薩是個女的,要想養活孩子得取個女名。當然這個主意,少不了新媽的鬼點子。不然的話,就憑她那個木魚腦袋,打破頭也想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