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五旦出台時一聲“噫,”但我們先不管唱的哪出戲,反正說到這個“噫”的時候,就是有人要出場了。
金靖住在朝京門下。朝京門的夏天,熱氣緊貼著人的皮膚,那些豔陽天的馬路上是沒有人或車馬的,只有濕氣訕訕地升騰。朝京門的冬天從來不下雪,卻奇寒刺骨。風裡的潮氣浸透五髒六腑深入骨髓,還滲進了城門。所以在冬天,整座朝京門都要患上季節性風濕。
朝京門沒有春天和秋天,一年中只有兩個季節;所以時間過得慢了那麽一點。夏天的傍晚,熱氣會稍微褪去一些,路上也有行人和車了。金靖每天傍晚在城牆根下彈阮琴,邊彈邊唱昆曲。在朝京門,日子都太長太慢,只能做這些消夏。畢竟平日裡不在戲班,只有她一個人,邊唱邊演奏打擊樂器的樂手很少,而且吹昆笛的話就沒法唱曲兒了,彈唱似乎是最好的選擇。然而,沒有什麽觀眾,因為這個年代昆曲已經不流行了。過路人有的會稍稍駐足,其實他們也聽不懂,只是因為她美。
金靖從來沒趕上過潮流,以前有段時間豐腴是流行,這個流行她沒趕上。她的兩頰都是凹陷的,下顎線鋒利的都能裁紙了。後來流行異域風情,雙眼皮高鼻子,她也沒趕上。金靖美,是因為她的風韻;楊柳細腰,亭亭玉立。不穿衣服時她的軀體地理分明,那層和田玉一樣的皮膚就蒙著她的骨骼。她眉毛淡,遠遠瞧上去只有半邊似的,頭髮和眼睛卻出奇的黑,這樣扮上後粉裝玉琢。唱曲兒的時候,她的眼睛就像黑夜裡地上的一灘雨水反射著光。
有時她跟著戲班去給還愛聽昆曲的人們唱曲兒,觀眾們都說:“她這扮相身段可真美。”有些還要等她演完了,去後台看她一眼,想和她搭話。可從沒人說她唱得怎麽樣。金靖覺得自己怎麽也算是個藝術家,她覺得人們過於在乎表面而忽視她的藝術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那些人甚至不在乎她的名字叫什麽,就叫她“仙娥”,只在乎她仙姿玉貌。沒有什麽形容詞能形容這種糟糕,這就是單純的糟糕。
金靖一個人在朝京門下的牆根邊上住著,過了十九個夏天和冬天。夏季白天的時候不出門,她就裸著上身躺在床上,呆呆地瞧著窗戶外射進來的光束,她覺得朝京門不是她的家。自己和那些睡在橋洞裡的流浪漢們一樣,只不過流浪漢們住在橋洞裡,她住在朝京門。過了十九年孤單的日子,她反倒不在乎孤單與否了,因為人在世間總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這可能是孤僻吧。
後來她愛上了一個男人,叫李兆廷,就和《女駙馬》裡面的男主角一個名字。李兆廷在乎她,會叫她的名字,他可是唯一一個會叫她名字的人。他叫她“小靖。”金靖喜歡在他面前唱《女駙馬》,“為了多情的李公子……”可每次李兆廷都會打斷她或捂住她的嘴,“我不多情,”他說。
李兆廷住在錦官城,錦官城離朝京門很遠,兩人很少見面。冬天的時候,馬路上沒有了那些晃晃悠悠的熱氣,視野會清楚一點。金靖在冬天會上城樓眺望,可是怎麽望人都成不了望遠鏡,朝京門看不到錦官城,錦官城也看不到朝京門。冬天朝京門下反倒車水馬龍,金靖就在城樓上吹胡笳。胡笳的音色很沙啞,就像風裡的潮氣凍著人的喉嚨,講起話來也聲音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