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憶京來到朝京門又離去那年,夏天出奇的長,數著日子也看不到盡頭。然而,只有朝京門居民的夏天水深火熱。市中心的富人們不怕熱,他們的夏天有風扇,還有冰箱裡的凍西瓜。山中的隱士們也不怕熱,因為山上風大樹木多,本就陰涼。朝京門不一樣。陸地上吹來的風夾雜著別處的熱氣卷席各個角落,還有無論多少陣暴雨也無法洗刷殆盡的悶熱。老人每個傍晚聽完曲兒後總會感歎,他說他的一生中從未經歷過如此漫長又難捱的夏天。那個夏天,暑氣侵入了所有居民的腦袋裡,整座朝京門昏昏沉沉、脈搏緩慢。天上的雲遮不住毒辣的陽光,它們只能不緊不慢的飄著,飄到山中隱居的居士們那裡。
夏天好不容易捱過,又是一個反常的冬季;來得突然,又冷得荒唐。在過去的每一個荒蕪的冬天裡,朝京門的炊煙沉默地散落進渺渺茫茫的天色。靠近海邊的城市都有這個通病,濕寒的風吹得人骨頭也微微發潮。更嚴重的時候還要下雨;冬天的雨是最冷漠的,它沒有溫度,就像是老在天用一個沒有力量的借口來敷衍人間的苦難。
那年冬天,天上下了霰;這是朝京門離降雪最近的一次。
老人沒有過完這個最冷的冬天。他離開了,在天上下霰的那個日子裡。後來人們說,他被發現的時候,室內的屋頂變成了烏雲的顏色,正往下落著一片一片的雪花。屋子裡是耳鳴一般的死寂,地上那層薄薄的積雪熒熒地發著白光。聽說他逝去時坐在房中唯一的那把黑檀木太師椅裡,精瘦的身形堅定地順著椅背直挺著,頭顱低垂在胸前,朝著長安的方向。他就僵硬地坐在那裡,遺體朝周圍的空氣裡不住地散發著冷氣,花白的長發上落滿了雪。窗外朝京門那天的最後一束天光正正端端照在了他手中捧著的書頁上,上面寫著:“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後來人們為了整理他的遺容,小心翼翼地拂去他頭上的雪,才發現他原本花白的頭髮已經被雪染成了全白。
每年最冷的時候就是春節,這是只有夏冬兩季的朝京門唯一一個與“春”有關的日子。春節來臨前人們安葬了老人。送葬的隊伍舉著雪白的招魂幡,往天上撒著紙片做成的風馬旗。那些正正方方的彩紙輕飄飄的,像雪一樣飄飄忽忽地落在地上;等隊伍徹底走過那片土地朝遠方前進的時候,它們又被風卷起,像燃燒了一樣粉碎消散在空中。樂師們面無表情地奏著曲牌《哭皇天》,出殯的人們腳步聲整整齊齊,仿佛進行曲的鼓點。
和“春”有關的日子古往今來都搖曳不定,那一年也是。日子裡的黑白染上了他追悼會上的花圈。
那天傍晚的天色是灰色的,牆根下響著阮琴聲,朝京門上空盤旋著一群鴿子。
那場葬禮是朝京門從古至今的唯一一場,從那以後只剩下年輕的人口了。年輕人總是漂泊無定,他們中的大部分看夠了朝京門的冷淡,早早離開了它到那些有人間煙火的去處去。剩下的就像金靖和她的朋友們一樣,無家可歸,只能在尋找歸屬的過程中苟延殘喘。可不管在什麽年代,這裡總有人不斷的離去。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無論是悄無聲息還是鋪天蓋地。這就是朝京門的真實樣貌。它總是對自己的人民們如此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