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京門的生活就這麽平淡,沒有什麽故事,平淡到仿佛照射下來的太陽光都比其他地方暗許多。住在朝京門的人們都沒有家人,孑然一身,這種生活是沒有什麽值得慶賀的。
朝京門是全國人口平均年齡最低的地方。可原來不是這樣的,七年前的朝京門,還有一位老人住在這裡。在這個昆曲早已不流行的年代,每個傍晚他都會在金靖準備開始唱曲兒前提著茶壺和兩個茶杯踩點出現在城牆根。那時金靖覺得至少她還有一個固定聽眾,這樣還挺好的,她每天都會問:“老人家,你還想聽哪一段?”回答總是來來回回的那幾個,《牡丹亭.遊園.步步嬌》、《孽海記.思凡.風吹荷葉煞》、《鐵冠圖.刺虎.朝天子》,所以這幾段金靖早就爛熟了。她唱,老人就坐在她對面撫著自己的胡須。等天色暗了,金靖要回家前,老人就給她也倒一杯茶。
展青歌和這位老人也挺熟。老人也養鴿子,展青歌就時不時找他取經,她人生中第一次鴿賽就是老人帶她去參加的。那次她沒得獎,因為獎都被老人得了。後來老人不養鴿子了,因為展青歌養的鴿子越來越多,朝京門太小了,一次容不下那麽多咕咕聲。
和朝京門的所有居民一樣,老人也沒有家人;他對這件事的態度也和朝京門的所有居民們一樣,無所謂。老人是個書法家,他說他這輩子都沒離開過朝京門,只是每天一張一張的寫字。他給全國各地的建築物都題過匾,可那些地方他一次都沒去過。他不知道那些亭台樓閣,牌坊祠堂都長什麽樣,也不在乎。人活到這個年紀,又是孤身一人,也許早就沒有在乎的了。
金靖十六歲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同齡的男孩,叫董憶京。董憶京會吹昆笛,還會唱《梧桐雨》。那時的傍晚牆根昆曲小劇場短暫地有了兩個演員,可那位老人卻不來了,直到後來董憶京離開朝京門,老人才重新現身。金靖沒有談過這樣的戀愛,她以為兩個意氣相投的人可以長久,所以就失去控制般地一下子付出了所有的真心。她帶董憶京去爬過孤山,那時候朝京門已經沒有了秋天,鍾聲再也不會響起。兩人坐在塔下,金靖就給董憶京講故事,講朝京門的秋天,講塔上的敲鍾人,和那個老婦人的故事。她問過董憶京,為什麽這個故事就這麽不明不白地結束了呢?董憶京看著她的眼睛想了想,搖了搖頭。他們就把這件事放下回去唱戲了。
董憶京後來悄悄走了,他在一個盛夏的日子趁著白天烈日無人時離開了朝京門。金靖的第一段鏤心刻骨的愛戀就這樣無疾而終。董憶京是在朝京門居住時間最短的一個人,他留在這兒的時間甚至還不足三個月。他走的又那樣乾淨利落,一張紙箋都沒留下,好像秋天從朝京門消失一樣,杳無蹤跡。
傍晚的牆根下又只有金靖一人抱著阮琴唱曲兒了。老人在這個時候又恢復了原來的習慣,每天提著茶壺出現。夏天結束的時候,金靖問老人當時為何這樣做。老人對她說,他這顆年邁的心臟已經不想再承受生離死別了。“現在你經歷了,該知道,無論是喜劇還是悲劇,戲都是有結局的,”他說,“人生更戲劇性,有時候連結局都沒有。”